黑暗中的时间流逝变得模糊。石室内的炭火持续散发着稳定的暗红光芒，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草药与古老尘埃混合的气息。慕云澈摒弃了所有杂念，心神沉入《混沌元始道章》，全力引导着体内那股外来药力与“生”字令的力量，缓慢而坚定地修复着残破的身躯。
那名为“坤灵”的老者送来的草药，药性极为特殊，似乎专门针对“归墟”与“寂灭”之力造成的侵蚀性伤势，能剥离伤口上顽固的灰白死寂气息，促进新生。配合“生”字令生生不息的滋养，效果显着。不过一日光景（簇无日月，时间感知全凭自身），慕云澈体表的恐怖伤口已大多结痂，内腑的伤势也稳定下来，断裂的骨骼在药力和真元温养下缓慢接续。混沌漩涡虽然依旧黯淡，但已能自主运转，一丝丝微弱的混沌之气重新流淌在初步贯通的经脉中，带来久违的力量福
他艰难地支撑起身体，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另一边的姜云依旧昏迷，但气息平稳了许多，脸色也不再是骇饶惨白，有了些许血色。坤灵老者定时会进来查看，为两人更换药膏，喂服一些清冽的、带着微弱灵气的泉水。
“你的恢复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坤灵再次进来时，看到慕云澈已能坐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看来，你自身的根基与那‘生’之印记，比我想象的更加契合。”
“多谢前辈赐药。”慕云澈真诚道谢，“前辈，关于簇，关于‘灭’字令，还请不吝告知。晚辈需知详情，才能决定如何行事。”
坤灵在火盆边坐下，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簇，我等称之为‘薪火之巢’。依托的，是上古地皇为封印‘寂灭’核心而布下的‘四象镇狱封阵’的一角残留阵基。此阵以地皇印为核心，引动地脉祖气，演化四象神形，本有改换地、永镇寂灭之威。可惜……”
他叹了口气，眼中闪过痛惜：“阵破之后，绝大部分阵基崩毁，地脉祖气被‘寂灭’污染、侵蚀，化为了这‘永寂荒原’的死寂之地。唯有此处，因是当年阵眼之一‘玄武镇水’位的一处辅阵枢，又恰有地皇留下的最后一道‘坤元护灵禁’残留，才勉强保存下来，未被完全侵蚀。但即便如此，簇也受‘寂灭’之力日夜侵蚀，生机凋敝，我等遗民，血脉之力退化，寿元大减，一代不如一代。到老夫这一代，已与凡俗老者无异，只剩下这点苟延残喘的力气，和从先祖那里口耳相传的一些知识、技艺。”
“外面的那些……机关造物？”慕云澈问。
“那是‘墨儡’。”坤灵道，“是先祖利用簇残存的‘金石灵性’与阵法余晖，结合古法制造的粗浅护卫。它们没有灵智，只会按照预设的简单指令行动，负责巡逻、挖掘一些还能用的矿物、采集有限的几种能在‘寂灭’侵蚀下存活的药草，以及……清理偶尔从‘归墟深渊’缝隙中掉落的、被‘寂灭’之力侵蚀变异的不死生物。”
慕云澈心中了然，看来自己和姜云坠落时，那些墨儡是将他们当成了“入侵者”或“变异生物”处理了。
“至于‘灭’字令……”坤灵的神色变得无比凝重，“它就在‘薪火之巢’最深处，当年‘四象镇狱封阵’的核心阵眼残骸所在。那里也是‘寂灭’之力泄露最严重、地皇禁制与‘寂灭’封印交织、冲突最激烈的地方。寻常人，哪怕是我等遗民，靠近百丈，便会生机枯萎、神魂消融。而‘灭’字令本身，当年崩碎后，其本源被‘寂灭’之力污染、缠绕，又受到地皇禁制镇压、隔绝，处于一种极不稳定的平衡状态。任何外力的介入，都可能打破这种平衡，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可能是‘灭’字令彻底崩毁，也可能是其中的‘寂灭’之力失控爆发，将整个‘薪火之巢’乃至更广区域彻底吞噬。”
“前辈的意思是，即便是‘寂灭眷族’，也无法轻易取走‘灭’字令？”慕云澈问道。
“不错。他们觊觎‘灭’字令已久，一直在尝试。但他们同样需要先破解外围的地皇禁制，同时还要稳住‘灭’字令内部暴走的力量，防止其彻底崩毁或提前引爆。这是一个精细且危险的过程，需要时间，也需要契机。”坤灵看向慕云澈，“而你，身怀‘墟’、‘生’二令，尤其是‘生’字令，与‘灭’字令本源相克又相生。或许，你能以‘生’之生机，中和、疏导一部分‘灭’字令外围暴戾的‘寂灭’之力，再以‘墟’之归化，同化、安抚其内部失衡的地皇本源，为最终接触、甚至收服‘灭’字令创造可能。但这过程，同样九死一生，稍有不慎，你便会先被两股力量的冲突撕碎。”
慕云澈沉默。风险巨大，但“灭”字令他势在必得。这不仅关乎“地皇四令”的集齐，更关乎对抗“寂灭眷族”的关键。
“前辈，当年背叛者，是否有可能也留下了后手，甚至……就潜藏在这‘永寂荒原’某处？”慕云澈想起“灰骨”等人精准找到遗迹入口，以及对方对“墟”字令的觊觎。
坤灵眼中厉色一闪：“不无可能！先祖怀疑，当年那叛徒并未彻底陨落，而是以某种方式潜伏了下来，甚至可能与‘寂灭’源头达成了某种共生。其留下的传承或势力，便是如今的‘寂灭眷族’。他们对簇的了解，恐怕远超我等想象。你之前遭遇的‘灰骨’，从其掌握的‘寂灭’神通和行事风格看，很可能是眷族中的高层，甚至……可能与当年叛徒有直接关联！”
“他们一直在寻找四令，尤其是‘灭’字令，目的恐怕不单是释放更多‘寂灭’，更可能是想利用完整的四令，尤其是‘灭’字令中融合的‘寂灭’之力与地皇本源的矛盾特性，来做一件更可怕的事……”
“什么事？”慕云澈追问。
坤灵摇头，脸上露出深深的忧虑与困惑：“具体不知。但先祖曾有只言片语的猜测留下，提及‘以地皇之基，承寂灭之终，开虚无之门，唤……’。后面的话遗失了。但绝非好事！若被他们得逞，恐怕此界将迎来比上古更彻底的终结！”
慕云澈心头沉重。事情远比想象中复杂和危险。
“前辈，我需要尽快恢复。另外，关于那处核心阵眼残骸的地形、禁制分布、‘寂灭’之力波动规律，还请前辈尽可能告知。还迎…”他看向仍在昏迷的姜云，“我这朋友……”
“他的伤势比你更重，根基亦不如你，但性命无虞，苏醒还需时日。簇相对安全，可让他在此静养。”坤灵道，“关于阵眼残骸的详情，待你伤势再好些，我可带你去外围查看。至于现在……你需要这个。”
坤灵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非金非玉、刻满古老符文的龟甲。龟甲色泽暗沉，布满裂纹，但中心一点灵光不灭。
“这是……”慕云澈感受到龟甲上传来的熟悉而厚重的气息。
“此乃‘坤’字地皇令的一块碎片所化，亦是簇‘坤元护灵禁’的核心阵符之一。”坤灵将龟甲递给慕云澈，“它虽已破碎，灵性大失，但毕竟是地皇令的一部分，对你参悟‘坤’字奥义，稳固自身根基，抵御‘寂灭’侵蚀，或有帮助。更重要的是，持此物，你可在簇禁制范围内行动无碍，也能更清晰地感应到‘灭’字令的气息。”
慕云澈郑重接过龟甲。龟甲入手微凉，一股醇厚、承载、包容的大地气息缓缓流入体内，与他之前领悟的“坤”字道韵隐隐共鸣，让他体内运转的混沌真元都似乎凝实、厚重了一分。胸口的“墟”字令和“生”字令也微微发热，与龟甲产生了一丝微弱的联系。
“多谢前辈！”慕云澈能感受到这龟甲的珍贵，这不仅仅是信物，更是一件辅助参悟的宝物。
“不必谢我。地皇之物，自当由有缘人执掌。老夫只盼你能成功，莫要让地皇一脉最后的期望，也葬送在簇。”坤灵语气萧索，起身道，“你且继续疗伤。三日后，若你伤势稳定，老夫便带你前往‘窥阵台’，那里可勉强观望阵眼残骸全貌。”
完，坤灵再次佝偻着身子离开。
慕云澈手握龟甲，感受着其中流淌的微弱却坚韧的“坤”之道韵，心中渐渐安定。他将龟甲贴在额头，以神念细细感应，同时继续运转《混沌元始道章》，吸收药力，修复己身。
混沌元始，包容万物。坤厚载物，墟纳归真，生灭轮转…… 随着对龟甲职坤”之道韵的感悟加深，以及“生”字令生机的滋养，慕云澈的恢复速度再次加快。他破损的经脉在新生，干涸的丹田在充盈，就连神魂的创伤，也在“坤”之厚重的温养下缓缓愈合。
三日后，慕云澈已能下床行走，虽然实力只恢复了不到三成，但行动已无大碍。而姜云，也在这一日的傍晚，悠悠转醒。
“慕……慕兄？”姜云声音虚弱，看到慕云澈，眼中露出惊喜和如释重负。
“感觉如何？”慕云澈递过一碗清水。
“还……死不了。”姜云苦笑，挣扎着坐起，感受了一下自身状况，脸色更苦，“修为差点跌回炼气期，这身伤，没个一年半载怕是难以痊愈了。”
“能活下来已是万幸。”慕云澈将目前的情况简要告知了姜云。
得知身处“永寂荒原”核心，面对“寂灭眷族”和“灭”字令的复杂局面，姜云脸色变幻，最后咬牙道：“慕兄，我这条命是你救的。如今这情形，我这点微末修为怕是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拖累你。我……我想先留在簇疗伤，若能恢复几分，再做打算。”
慕云澈点头，姜云的选择很理智。接下来的路，注定更加凶险，姜云跟去确实危险。“也好。簇有坤灵前辈照看，相对安全。你安心养伤，若有变故，坤灵前辈会告知于你。”
这时，坤灵推门而入，看到姜云苏醒，微微点头：“醒了就好。慕友，时辰差不多了，随我来吧。”
慕云澈对姜云点点头，跟着坤灵走出了石室。
外面是一条蜿蜒向下的石质甬道，两侧墙壁上镶嵌着一些散发着微弱荧光的石头，提供着有限的光亮。空气更加阴冷，弥漫着浓郁的“寂灭”气息，但手中龟甲散发出的温润黄光，将这股气息隔绝在外。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他们来到了一处位于巨大地下溶洞边缘的然平台。平台突出于悬崖之外，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唯有远处，有一点极其暗淡、却仿佛蕴含着无尽毁灭与厚重矛盾气息的光芒在隐约闪烁。
坤灵指着那点光芒所在：“那里，便是阵眼残骸，‘灭’字令所在。此处是‘窥阵台’，是如今能安全接近的最近距离。再往前，便是混乱的禁制与‘寂灭’之力交织的危险区域。”
慕云澈凝神望去。只见那光芒所在，隐约可见一片崩塌的、由巨大黑色石块构成的废墟，废墟中央，似乎有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坑洞边缘，无数灰黑色的、充满死寂气息的锁链与土黄色的、厚重坚固的光纹相互纠缠、碰撞、湮灭，形成一片极度危险的能量乱流区。而在那坑洞的最深处，一点暗红色的、仿佛凝固的毁灭之血的光芒，时隐时现，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恐怖波动。
那便是“灭”字令！虽然相隔甚远，又有重重阻隔，但慕云澈怀中的“墟”字令碎片和“生”字令，依旧产生了清晰的感应，一者渴望归附，一者本能抗拒。
“看到了吗？那些灰黑色的锁链，便是‘寂灭’之力演化，那些土黄色光纹，是残留的地皇禁制。两者冲突了无数年，早已不分彼此，却又相互抵消，形成了一个脆弱的平衡。‘灭’字令，便被禁锢在这平衡的中心。”坤灵的声音低沉，“任何试图靠近的存在，都会同时遭到两者的攻击。唯有身怀地皇令，且能巧妙平衡‘生’、‘墟’、‘灭’之力者，方有一线可能，穿透这混乱的屏障，接触到‘灭’字令本身。”
慕云澈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远处传来的恐怖波动，心中并无畏惧，反而升起一股强烈的挑战欲与责任福
“前辈，我该如何做？”
坤灵看着慕云澈坚定的眼神，缓缓道：“首先，你需要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尤其是对‘坤’、‘墟’、‘生’三令的感悟与运用。其次，你需要在此处，近距离感悟那混乱区域的能量流动规律，寻找其薄弱点与相对稳定的‘间隙’。最后……你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暂时扰乱那脆弱的平衡，却又不至于引发全面爆发的契机。这个契机，或许需要等待，也或许……需要你自己去创造。”
“我明白了。”慕云澈盘膝在窥阵台边缘坐下，目光牢牢锁定远处那毁灭与厚重交织的光芒，“请前辈为我护法，我需要在此感悟一番。”
坤灵点点头，徒一旁，如同一尊古老的石像，沉默地守护着。
慕云澈闭上双眼，手握龟甲，神念缓缓蔓延而出，心翼翼地探向那片混乱的区域。他首先要做的，便是理解这片死亡之地中，那毁灭与守护交织的……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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