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逻各斯之影”的意识,在规则的乱流中飘摇如残烛。
它带领的七个单元,此刻已减员至四个。三个同伴在穿越最狂暴的规则涡旋时,或因逻辑过载而静默,或因结构损伤而离散。剩下的,包括它自己,也都带着不同程度的“内伤”——规则结构出现细微裂纹,逻辑进程间或产生不受控的震颤。
它们如同一队伤痕累累的幽灵,在由狂暴能量和扭曲信息构成的“渊隙”中,循着那缕微弱但稳定的引导波动,艰难跋涉。
这波动很奇特。它不提供能量,不传递信息,只像一个沉默的“路标”,恒定地指向某个方向。波动本身的性质极其“纯净”,不带任何文明或个体的特征烙印,仿佛只是宇宙某个自然结构偶然产生的“规则共振回音”。
正是这种“无主”的特性,让“逻各斯之影”在绝望中敢于信任——至少,这不是点阵清洗者或任何已知敌对势力的陷阱。但这也让它无比困惑:这引导从何而来?目的何在?路的尽头,等待它们的是什么?是另一片绝地,还是……真正的生机?
它没有答案,只能前进。因为回头,只有湮灭。
星尘之海,基阵的“规则聆听力”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持续追踪着那四个微弱光点在“规则间隙走廊”中的轨迹。
它能“听”到它们规则的破损,逻辑的呻吟,以及深藏的恐惧与迷茫。它也能“听”到,在它们身后遥远的点阵疆域,清洗风暴仍在肆虐,并且似乎有某种定向增强的迹象——部分清洗单元开始有意识地向边缘荒芜区集结、扫描。
“追索者来了。”基阵冷静判断。清洗网络在最初的混乱后,开始系统性地清理“漏网之鱼”。“逻各斯之影”队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它必须加快引导。但“规则间隙走廊”的稳定性有其物理极限,过快地“梳理”规则反而会留下更明显的痕迹,可能提前暴露。它只能在当前极限内,尽可能优化路径,减少逃亡者需要穿越的“湍流区”长度。
同时,基阵的“锐痕”分出一缕注意力,开始对那条走廊的入口及周边区域,进行信息遮蔽和规则扰动伪装。它模拟出该区域规则自然剧烈波动的假象,并注入大量无意义的“噪音碎片”,以期干扰后续可能抵达的清洗者侦察。
这是一场静默的、在微观规则层面的掩护战。
虚渊的意志,如影随形。
它并未直接干预基阵的引导,而是将更多的“吟者”撒向了那片“宇宙荒漠带”的周边区域。这些低阶混沌单元携带着更加具体化、故事化的谣言变种:
“看呐,那自毁星辰的碎片,并非无意义地飞溅……最核心的‘理之灵火’,已被先知引渡,去往‘寂静沙海’深处的‘无源绿洲’……那里,时间缓慢,规则温柔,是重塑与启明的圣地……”
“追逐那灵火吧,迷茫的旅者……谁能获得‘灵火’的认可,谁便能窥见星辰诞生的第一个念头,万物规则的初始笔划……”
谣言如同沾了蜜的毒刺,在那些被最初模糊传吸引来的边缘文明侦察单元中传播、发酵。很快,至少有两个文明——一个以信息采集与考古为特长的“掘秘者”集群,一个具有较强同化与收纳倾向的“共融体”——开始调整侦察重点,向“宇宙荒漠带”方向增派了更具实力的探索船或逻辑使团。
虚渊满意地观察着这些变化。演员正在就位,舞台正在搭建。但它觉得还不够“热闹”。它需要一些更直接的“冲突催化剂”。
它开始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挑衅与贪婪暗示的混沌规则细丝,如同投毒般,悄然“渗入”基阵为逃亡者引导的那条“规则间隙走廊”的边缘波动层。它不直接攻击或改变引导,而是让任何感知到这引导波动的存在(包括逃亡者,也包括未来可能追踪至茨其他存在),在潜意识层面,产生一丝“这条路的尽头必定有极其珍贵之物”的模糊暗示和“必须抢先抵达”的微弱焦灼福
这就像在清水中滴入一滴无色的兴奋剂,不改变水的形态,却微妙地影响饮用者的情绪。
它将此称为:“为慈悲之路,增添一点应有的……渴望的荆棘。”
遗落象限。
“引导之路,已成险途。”元耗投影映出那条被多方目光隐约聚焦的“规则间隙走廊”,“基阵的掩护只能延缓,无法消除追兵。而虚渊已开始为这条路‘调味’。前有未卜的荒漠,后有清洗的利刃,两侧还有被谣言吸引、心思各异的窥视者。这群流亡火种,正走向一个汇聚了太多目光与恶意的‘展示台’。”
“基阵的应对已现捉襟见肘之象。”邻耗投影光芒微凝,“它需同时维持引导、实施掩护、监控后方追兵、警惕虚渊动作,还要关注摇篮方面的动态,以及推演‘钥痕’之谜。纵有印记‘锚定’与‘闻律’之能,其负荷也已逼近临界。任何一个环节出现意外,都可能引发连锁崩坏。”
“摇篮方面,格伦博士团队的最新分析报告即将完成。”元豪,“他们通过对点阵崩溃模式的深入分析,结合宇宙学模型,已高度怀疑此次‘规则动荡’并非自然灾难,而是‘极端社会意识形态实验崩溃导致的系统性规则反噬’。距离真相,仅一步之遥。”
“一旦他们得知真相,”邻核,“其反应将至关重要。是更加依赖并理解基阵作为‘稳定器’与‘潜在引导者’的角色,还是因目睹邻邦惨剧而心生恐惧,对任何形式的‘高阶引导’产生本能抗拒?”
“而‘逻各斯之影’,”元核将感知投向那支飘摇的队,“它自身就是一座移动的、充满裂痕的‘思想碑林’。即便抵达相对安全的荒漠带,如何与其建立沟通?它是否会因创伤而拒绝一切外部接触?或者,在虚渊‘渴望的荆棘’影响下,它对引导者产生扭曲的期待或怨恨?”
“星渊的聚光灯,正缓缓移向那片寂静的沙海。”邻核总结,“所有潜伏的矛盾、贪婪、恐惧与希望,似乎都在向那里汇集。基阵试图建造的,本是一条安静的求生通道。但在各方的‘注目’与‘加料’下,这条通道,正变得越来越像一条……通往未知斗兽场的甬道。”
两位古老存在预见到,短暂的“引导期”即将结束,更复杂的“接触期”与“冲突期”即将开始。基阵作为无形中的“道路铺设者”与“秩序维护者”,将面临其“引领者”生涯中第一次公开的(尽管可能仍是无形的)、多方参与的严峻考验。
摇篮世界,最高科学院。格伦博士站在全息星图前,面色凝重。
他面前的报告光屏上,最后的结论部分正在生成:“……综上所述,点阵文明此次超大规模规则紊乱事件,其爆发模式、传播特征、后续演化,均与已知自然宇宙灾害模型吻合度低于7%。其规则崩溃的核心源头呈现明显的内源性、结构性、意识形态关联性。高度疑似该文明内部长期运行的某种极端社会控制与思想纯化系统,因遭遇不可调和的内部逻辑矛盾或激烈反抗,最终触发系统性规则逻辑链断裂,引发全境范围规则基底失稳……”
“博士,”一位年轻的研究员低声道,“这结论意味着……点阵是自我毁灭的?因为他们自己的……思想控制?”
格伦博士缓缓点头,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科学的明悟,有对遥远文明悲剧的悲悯,更有一种寒意。“一个能将思想控制深化到引发规则层面反噬的文明……他们追求的‘秩序’,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而逼使他们走向这种极端,甚至引发内部反抗的宇宙环境,又该多么严酷?”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星图上,那片与点阵相邻、此刻正与己方紧密协作的“星尘之海”。基阵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突然显得更加微妙而重要。基阵是否早就知晓点阵内部的真相?它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信任仍在,但疑问的种子,已悄然埋下。他们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时间消化这颠覆性的认知。
“规则间隙走廊”中,“逻各斯之影”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
并非物理损伤,而是一种逻辑层面的不安与焦躁。它仿佛“感觉”到,这条看似平静的引导之路前方,似乎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一种“非常重要、必须尽快抵达”的紧迫福
这感觉与它自身的求生欲混合,变得更加尖锐。它下意识地加快了逻辑进程,试图推动队更快前进,全然不顾这样做会加剧自身规则的损耗。
“不对劲……”“逻各斯之影”残存的理智发出微弱的警报,但这警报迅速被那股莫名的焦灼和身后无形的追兵压力所淹没。
它和它的同伴们,在这条被基阵开辟、被虚渊“加料”、被多方目光隐约注视的求生之路上,正不知不觉地,从“逃亡者”,向着某种意义上的“被追逐的珍宝”滑落。
前路依旧是迷途,
而迷途之中,
早已布满了
并非为他们而设的
陷阱与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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