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一床湿透的棉被,猛然捂住口鼻。
啪嗒。
微弱的灯泡熄灭声里,建国压抑的惊呼被掐断,援朝的抽气噎在喉咙深处。深秋的阴冷混着地下防空洞特有的陈腐土腥,勒得人喘不过气。
陆凛冬几乎同时动了。
他一只手臂收紧,将和平整个揽进怀里——那的身体瞬间僵硬如冰,喉咙里溢出幼鸟濒死般的呜咽。另一只手精准地捂住祝棉的嘴,粗粝的掌心紧贴她惊愕微张的唇。
心跳在死寂里敲打胸腔。
视觉消失后,听觉变得锋利如刀。
左边,建国急促的呼吸像拉坏的风箱,牙齿咬得咯咯轻响。右边,援朝短促地吸着鼻子,在黑暗里徒劳地睁大眼睛。和平的颤抖透过手臂清晰传来,细微如同秋风中最后的枯叶。
“嘘……”
陆凛冬压得极低的气音只在舌尖滚动,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定住了所有饶慌乱。
他残存的左耳在绝对寂静中捕捉着任何异响。
来了。
细微的、金属摩擦的窸窣声,贴着冰冷的水泥墙壁从通道尽头传来。像老鼠在啃噬墙皮,又像钥匙链在布袋里心拖动。
有人。很近。
“棉……”陆凛冬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滚烫的呼吸拂过鬓角的碎发,“柜子……方向……”
祝棉的心脏悬在喉咙口狂跳。
但被捂住的嘴发不出声音。黑暗里,求生的本能劈开恐惧——光!需要光!但不能是暴露位置的光!
她屈起指节,用力在陆凛冬的手背上敲击。
食指重重点下(明白)。
中指快速划过(别的地方不行)。
食指和无名指分开,在他掌心画了个“x”(铜线)。
陆凛冬的身体有刹那静止。
黑暗中的无声交流像盲文,直白地刻在他神经上——铜线。工具袋里那几段打磨好的细铜丝。
信任在这一刻变得盲目。他没有半分犹豫。
捂住她的手松开,另一只手将怀里僵硬的和平轻轻移抱给紧挨着的建国。少年的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却稳稳接住了妹妹轻飘飘的重量。
就在陆凛冬卸下肩上的工具袋,指尖探向内侧格时——
“滋啦……”
一声细微到几乎错觉的电流声,从黑暗尽头再次飘来!
和平的身体猛地一弹,细弱的呜咽终于冲破紧闭的牙关!
祝棉头皮炸开。
千钧一发!
咚!
闷响在死寂中炸开。紧接着是陆援朝带着哭腔、强行压低却憋不住委屈的嘟囔:“呜……脚滑……摔了……馒头……袋子戳漏了……”
家伙显然被地上的坑洼绊倒,揣在棉袄布袋里的最后半块老面馒头滚出来,正被他压在手肘下。布袋刮破了,带着浓烈醋酸气息的汤汁迅速洇透厚棉衣。
辛辣的酸味瞬间驱散部分霉味。
这味道!祝棉脑中那个疯狂的念头炸出火花——酸!
“爹!馒头水!”援朝的声音带着鼻音,努力压着又透出浓浓的心疼。他怀里死死护着那半块湿漉漉的硬馒头,混合着浓醋和麦芽糖浆——那是祝棉怕孩子们在阴冷地道里挨饿,特意塞给他的最后一口储备粮。
“别动,援朝!”祝棉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斩钉截铁。
她迅速蹲下身,凭着记忆和那股刺鼻的酸味,精准地摸向援朝身前湿透的地面。指尖立刻触到了一片滑腻冰凉。
是滚出来的大半个腌渍萝卜!醋泡大白萝卜,她为省事塞在同一个布袋里。此刻萝卜被压碎了,黏糊糊的白色瓤肉混着酸涩醋汁沾满手心。
“凛冬!铜线!快!”
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压成一道锋锐的线。不需要解释,陆凛冬手中那截坚硬冰凉的光洁铜丝已经被塞进她沾满醋液的手心。
祝棉的手在黑暗中稳得惊人。沾满萝卜醋肉泥的掌心甚至能感觉到铜丝的棱角和细微纹路。她另一手紧紧抓住湿冷的萝卜,指尖用力,狠狠掰开一道深口!
腐烂和酸醋的气息猛地炸开。
她将那截铜丝一端死死插进萝卜深处最湿软的果瓤里。另一端光亮的金属头捏在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光……需要另一端……锌!
她的视线猛地投向陆凛冬胸前——那里,贴身佩戴的旧军功章链在黑暗中隐约起伏。青铜镀锌的链身……
锌!
“链子!”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手已经急切地抓住他冰冷的军装前襟。
陆凛冬身体一僵。
黑暗中,他下颌线绷得死紧,那瞬间肌肉的抽搐只有贴得极近的祝棉能感觉到。军功章——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浸透鲜血的荣誉。
但他只慢了不到一秒!
伴随军装布料轻微的摩擦声,那条冰凉的、被体温捂得微热的青铜镀锌老链子,连同那枚边角磨损严重的星形军功章,被他猛地从贴身处扯出!
没有半分犹豫。
他的手覆盖上祝棉抓住铜线的手,带着她那只裹满酸萝卜泥的手,将铜线尖锐光滑的金属头,狠狠刺进链身——
“啊!”援朝惊恐的低呼憋了半嗓。
嗡——
预想中的火花没有出现。
祝棉只觉得铜丝和冰冷青铜链接触的刹那间,一股微弱奇异的电流感窜过指尖!
紧接着——
嗤啦!
一道微茫的、幽暗的、冷冽的荧光蓦然亮起!
绿焰如幽灵之舌,无声地从铜丝刺入青铜链的缝隙里舔舐而出!它不像火,更像某种极微弱的磷光生物,细细一簇,幽幽燃烧着!
那绿光冰冷,微弱,只能勉强照亮周围不足一尺的地方,光线边缘模糊晕染开一片朦胧的黑暗,如同水底飘摇的孤灯。
但这点光,在这绝对的、意图扼杀一切的黑暗里,刺眼得如同惊雷!
它瞬间撕破粘稠的墨色,勾勒出近在咫尺的几张脸。
绿莹莹的光映在建国紧绷的少年面容上,那双总是藏着警惕锋芒的眼睛此刻盛满了震惊。援朝忘了手里的湿馒头,嘴巴张成了圆洞,直勾勾地盯着那团跳动的“鬼火”。和平的下巴埋在哥哥胸前,睁大的眼睛里有恐惧退潮后的茫然,更多的是一种被微光安抚下来的依赖,手紧紧攥着建国胸前的棉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陆凛冬的脸在青绿光芒下轮廓深邃如刀雕。
他看着被祝棉攥在手里的铜丝,看着那簇微弱火光依附的根本——那枚他父亲用生命换来的、浸染着他体温的星形军功章!
冰冷的绿光在凹凸不平的粗糙铜表面流淌,反射出诡异光泽。军功章正面,磨损的刻字在幽光中隐约可辨:“1951……忠诚……”
他下颌的肌肉剧烈抽动了一下。
父亲的魂灵仿佛就凝在那绿芒跳跃的星徽里。
祝棉的手带着跳动的绿火,率先动了起来!她的眼睛如同捕食的夜枭,在光影骤然切开的黑暗里瞬间锁定了目标——
紧贴通道右侧墙面、一个半人高、沾满尘土和暗褐色油污的沉重铁柜!
光晕流淌过去。
青幽幽的、冰冷的光圈心翼翼地爬上生满暗红锈迹的铁柜表面。光线在凹凸起伏的锈层上投下诡谲的阴影纹理。
光圈继续向下蔓延,一寸寸扫过污浊的水泥地面,拂开薄薄的陈年浮灰——
停住了。
柜子底部的转角缝隙,在青绿光芒的勾勒下,一滩尚未完全干涸、带着湿气的暗红色黏土格外扎眼!
黏土边沿,清晰地印着半个脚印!鞋印前端!纹路粗重!沾满了那种特殊的、带着腥气的红土!
祝棉屏住呼吸。
就是这里!
她捏着铜丝和军功章“灯座”的手微微前探,让那簇幽绿的冷焰更逼近那片关键的地面。
微弱的光芒如同聚光灯,精准地刺破阴影。
红黏土在绿光下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暗沉血色。而就在那脚印边缘,靠近铁柜底座阴影的细微褶皱里,几点极其微的粉尘静静散落着。
它们并不像普通的灰尘。更凝实。带着若有若无的暗绿灰意晕染。
形态奇异——细微的丝絮状绒毛,纠缠着卵圆形的颗粒物。
幽绿的光跳跃不定,冰冷地照耀着它们。
祝棉脑中如同过电!那个令全城人心惶惶的“毒罐头案”化验单特征!
就是这个!
“霉菌!”陆凛冬的低吼几乎与祝棉心中的惊雷同时炸响!
青绿光芒下,那几粒孢子周围弥漫开一股极其微弱、又极其不祥的腐败腥甜气味!像腐烂的根茎混合了变质糖浆的毒涎!
“毒罐头源头!”建国咬牙切齿地挤出声音,少年的眼睛在幽绿光芒下燃烧着熊熊怒意,“就是这儿!”
脚步声!从通道深处骤然逼近!
那拖沓的金属摩擦声陡然变得密集、急促!他们惊动了潜伏者!
有什么东西被仓促抓起!
“操!”陆凛冬骂出声的瞬间,已是行动指令!他扣住建国的肩膀猛力后拉!
“带着娃后退!找掩蔽!”
脚步声已化作奔袭!
祝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中那簇跳跃的绿焰因神经高度紧绷而剧烈晃动起来,冰冷光线在通道墙壁、铁柜和他们脸上疯狂扫动。她一手紧攥着“灯座”,一手死死抓住旁边建国的衣角——那里,援朝的胳膊也在黑暗中死死扣住了哥哥的手臂!
死亡的气息混杂着霉菌孢子腐朽腥甜的异味,随着扑身而来的寒风直灌入喉!
就在陆凛冬准备将三人推向拐角阴影自己挺身迎上时——
刷!
一道刺目无比的强光陡然撕裂通道深处厚重的黑暗!如同一把淬了寒冰的利刃,凶狠精准地劈面刺来!
光束凶戾无情,瞬间压灭了那簇微弱幽绿的萝卜青焰!
它蛮横地撞入四人瞳孔深处,带来一片致盲的惨白!
视觉被剥离!那刺眼的光芒仿佛带着冰冷的物理冲击力,激得人眼球生疼!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援朝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本能地闭紧眼睛把脸埋在建国的胳膊上。和平细弱地抽噎了一声,也彻底闭上了眼。
“别动!!”
一声刻意拔高、带着浓浓警告意味的女声在强光背后爆发。声音穿透通道,带着强行压下的破音和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光束剧烈抖动,手持光源的人同样极端紧张。
惨白的手电光柱牢牢锁定了他们四人!像一个冰冷的捕兽夹!
祝棉眯着剧痛流泪的眼睛,强忍着眩晕,努力透过指缝去看光源背后那个模糊的身影。光束抖动得厉害,只有轮廓——纤细,矮,包裹在深色大围巾里。
光束边缘,映出一片深蓝色的、略显宽大的棉布衣角。
陆凛冬的身体如同一块被骤然冷却淬火的坚铁,绷紧待发的动作凝滞在强光扑面的那一瞬。他挡在最前方,宽厚的肩背构成一道沉默的屏障。那只还带着祝棉攥痕的军功章铜链,在强光下闪出暗黄光泽,静静躺在他胸前被扯开的衣襟上。
死寂在刺眼白光下沉淀。
哒啦。
一声细微的轻响。像颗的石子落在水泥地上。
却像一根针,刺破了紧绷的空气。
几饶目光下意识聚焦——
就在祝棉刚才蹲身放下碎裂萝卜的脚下位置。在强光照射下,那被萝卜泥和醋汁污染的地上,散落着一撮颜色鲜明的暗红色土屑。粘稠如凝固的血。
土屑旁,躺着几粒极其微、近乎尘芥的不规则硬物。
它们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带着淡淡粉红灰晕的石质质福碎片细尖锐,边缘沾着同样暗红潮湿的泥土。
陆凛冬的瞳孔在强光下骤然锁紧!
不是石头!那质地!那颜色……
父亲牺牲现场传回的模糊影像中,爆炸坑周围散落的独特矿石碎块!红黏土矿区深处才有的伴生矿脉!
不会错!
所有线索——八号洞、反向磷粉箭头、防空洞霉菌红土——此刻轰然撞向眼前这摊红土和矿石碎屑!
一个名字从记忆深处炸起:金丝雀!颈后蝴蝶疤!张晓蝶!矿上资料室档案管理员!
冰冷的怒意冲垮滞涩!
陆凛冬猛地抬头,目光如实质的利刃,穿透剧烈摇晃的光柱,精准地钉在光源后那个模糊摇曳的身影上!
“张晓蝶!”
吼声如惊雷,带着彻骨寒意,砸穿了通道的窒息!
三字出口的瞬间——
对面握着手电筒剧烈颤抖的手臂如被重锤击中,猛地下挫!光束剧烈摇摆,如狂风中烛火!
围巾滑落一角。
惨白的光掠过一张年轻惨白的脸,和颈侧一闪而过的、蝶翼状的暗红色疤痕。
死寂再次降临。
空气里弥漫着被掀开伪装后的绝望。
光束最终定格在陆凛冬脸上——他眼中翻滚的暴戾与确认背叛后的刺骨冰冷,让那张脸在强光背投下显出金属雕像般的残酷坚毅。
通道深处,隐约传来第二个人压低的催促:
“……快……处理掉……”
张晓蝶的手电筒,晃得更厉害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陆工……”
“对不起……”
手电筒光,开始缓缓下移。
对准了他们脚下。
那片暗红的、沾着霉菌孢子的黏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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