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凛冬的手指从电台外壳上离开,捻了捻指尖暗红色的黏土。
“是山里老窑的红泥。”他声音压得很低,“‘手套客’踩上的那种。”
洞口处传来脚步声。陆建国冲进来,剧烈喘着气。
“爹!”少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红泥印子顺着虎尾坡……进了苏大夫家旧院!”
苏大夫。苏启明。苏晚星。
陆凛冬的目光沉下去,转向祝棉。她正托着那盏散发绿光的萝卜灯,光在她汗湿的鬓角跳跃。
“你带孩子们回家,锁门。”陆凛冬。
“回不了。”祝棉立刻截断他的话,声音笃定。
苏家旧宅的灶膛里,松木柴噼啪轻响。
祝棉挽着袖子,露出被柴火燎出红痕的臂。深口瓦盆里是点得扎实的豆花层,她用母亲传下的老法子——细竹竿架在盆口,铺上浸透山泉水的白眉土布,一勺勺舀起滚烫的豆浆,缓慢倾注。
豆腥气被热汽升华,变成近乎奶香的甜。
“娘!滴流水了!”陆援朝急得跺脚,眼珠子几乎钻进豆腐皮褶皱里。
“这才疆帘子’。”祝棉像自语,“皱皱的才挂得住味道。”
她的手顿了一下。
门廊外那扇歪斜的木格窗外,半枯的构树影子晃了晃——不是风吹,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受惊般弹回去。
她眼角扫过,又收回。
院子里,正在玩玉米秆的和平忽然像受惊的雏鸟,丢下“娃娃”箭一般窜回陆建国身边,死死攥住大哥的手腕。
陆建国没动,一只脚横在妹妹身前,背脊僵直得像投枪。
窗外,压抑的气息加重了。
堂屋暗影里,陆凛冬正用磨刀石蹭一把改短的军工铲。他低着头,肩膀肌肉虬结,耳廓微微侧向窗外。
在浓密短发下,左耳的微型助听器正过滤着宅子里每一丝空气流动。
卖了鸡鸣,卖了和平的抽噎。
一道压抑到扭曲的吸气声,从窗下枯草丛深处传来。
祝棉没停手。她将新鲜豆浆注满滤布,抬手去拿旁边粗陶碗里用黄酒化开的蟹黄泥——那是昨晚餐桌上,陆援朝拼命忍住口水省下的。
恰到好处的量,点在温热的豆腐帘子上。
浓厚的蟹黄油瞬间被洁白豆浆覆盖、融合。一种咸腥丰腴与豆乳清甜混合的鲜香,水银般漫溢出去,爬过石阶,爬上门框。
像故土的召唤。
“啊——!我不吃!”门槛阴影处的和平忽然尖叫,身子抖如深秋落叶。
这尖叫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
窗外枯草丛剧烈晃动!
一道深蓝色身影撞开歪斜的窗棱直扑进来!动作癫狂失控。她苍白瘦削,头发枯黄杂乱。
目标不是孩子,也不是屋角的陆凛冬。
她直挺挺撞向挂着的豆腐帘子!
“晚星!”
陆建国喉咙里挤出的嘶吼破了音。
那张脸在扑近时瞬间放大——脸颊污脏,眼窝深陷如骷髅。最醒目的,是她死死盯住豆腐帘子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没有凶狠,没有算计。
只有铺盖地的、浸泡在悲哀里的惶然无措。
不像金丝雀,像只找不回家、惊惶撞得头破血流的麻雀幼雏。
“阿……妈……”一声破碎得像陈年尘埃的声音,从她干裂的嘴唇里漏出来。
枯枝般的手猛地抓住那条软嫩温热的豆腐帘子,死命一扯——
“嗤拉!”
帘子应声撕裂。
碎片纷飞中,陆建国看见了她的脸。污脏,瘦得脱形……可那眉眼,分明就是照片里对他笑的妹妹!
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也就在这一刻,所有目光都钉在了撕开的帘子内部——
那里,根本不是普通的衬布。
一幅半完成的巨幅牡丹缠枝绣样,赫然在目!
宝石蓝绣线与绛紫过渡丝线,勾勒出怒放的花冠。针脚紧实,布局精妙。
和那张曾用高温熨斗显形在粮票背后的谍图,一模一样。
正是陆凛冬亡母的苏绣绝活。
屋里的空气瞬间冻结。
陆凛冬手里的铲子“哚”地钉进地面。他终于找到了母亲失踪绣样的下落,却是在这样一个绝望的时刻。
祝棉没有试图阻拦苏晚星近乎自毁的撕扯。她甚至侧滑半步让开空间。
只在帘子碎片落地瞬间,目光如精密卡尺,将破损处、绣样布局……扫描,组合。
一个用破损重排构成的逆向讯道,在她脑中成形。
“灶房!”
祝棉的声音猛地炸开。她指向那幅牡丹图花蕊处一个独特的翻卷针法——
“粮票地图的终点是死路!母亲这种‘翻卷针’,在绣谱里代表‘回旋’和‘起点’!”
她转向靠墙堆满残瓮的破灶:“真的入口在这里!藏人传讯的起点在这里!”
警卫员何立刻松开钳制苏晚星的手,军人爆发的力量掀起一片灶膛陈土!
几乎同时,陆凛冬的军铲已抡出破空锐啸!
铲尖凶狠嵌进土墙一处龟裂点——
闷响!
不是土石崩解。
是里面预制点断裂的金属隔层!
撬开的窄洞口里,涌出一股铁锈与陈年油纸发酵的潮湿气味,直刺鼻腔。
黑暗幽深如巨兽喉咙。
偏在此刻,嘶鸣般冰冷的讯号,突兀刺穿了所有喧嚣——
“咔嚓……嗞……滋……”
来自陆凛冬的微型助听器。
刻进骨子的经验让他神经反射般动作——
一把将最近的和平按低护进身下!
手臂暴长将祝棉猛力向后一带!
“嗞——滋——”
短促尖利的电流杂音讯断。
一缕刺目的、夹杂金属反光的白灼日光,穿过破窗外高耸水塔顶的观察孔,照入狼藉的屋。
锋利得像瞄准心脏的刺刀。
水塔顶的浓重阴影里,暗红苔藓伪装下,薄如剃刀的接收型麦克风边缘,轻搭着两根状似不经意、实则扣着发射钮的手指。
粗糙指腹沾着一点新染的砖灰。
“木工活改水道……”阴影里渗出的嘟哝声黏腻微哑,“该起钉子收鱼线啰……呵呵。”
灶房里,死寂。
苏晚星蜷缩在那堆豆腐布絮里,身体还在不自主地痉挛。她的眼睛时睁时闭,瞳孔涣散,嘴里反复呢喃着破碎的音节。
陆建国想靠近,又不敢。
他怕自己的触碰会让她更崩溃。
祝棉蹲下身,动作极轻地解开苏晚星凌乱的衣领。颈后,那个暗沉的“金丝雀”烙印清晰可见,边缘红肿,像是新被灼烫过。
“他们……给她打了药。”祝棉声音发颤,“维持亢奋和服从的药。药效过了,就会……”
就会变成这样。破碎,混沌,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
陆凛冬从洞口收回视线,看向儿子:“建国,去把院门闩上。援朝,和平,跟你哥去里屋。”
他的声音稳得像山。
三个孩子依言行动。陆建国闩门时,手在抖。他透过门缝往外看——院外那条土路空荡荡的,但远处树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回到灶房,他发现父亲正用湿布蘸着温水,一点点擦拭苏晚星脸上的污迹。
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爹……”陆建国喉咙发紧。
“她还认得气味。”陆凛冬没抬头,“认得你母亲做的豆腐帘子。这就明,真正的苏晚星还在里面。”
真正的晚星。
那个会跟在他身后喊“建国哥”,会偷偷把糖省下来分他一半,会在下雨把伞偏向他那边的妹妹。
还在。
这个认知像一道光,劈开了陆建国胸腔里积压三年的黑暗。
他蹲到父亲身边,也拿起一块湿布,轻轻擦去苏晚星手上的泥垢。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指甲缝里塞满黑泥,还迎…暗红色的血痂。
“晚星,”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是建国哥。我来了。”
女孩空洞的眼睛转向他,瞳孔里没有任何焦距。
但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幻觉。
但陆建国感觉到了。
“她听见了。”祝棉轻声,眼圈红了,“她能听见。”
她从怀里掏出那本在防空洞找到的笔记本,翻到被撕掉的那页。
“她最后想写‘告诉陆建国’,”祝棉看向儿子,“后面被撕了。但我猜,她想的话,可能早就用别的方式‘告诉’你了。”
陆建国愣住。
“粮票。”陆凛冬开口,“苏启明留下的那张粮票。为什么会到你手里?”
是啊。为什么?
三年前那个雨夜,苏启明浑身是血倒在陆凛冬怀里。当时只有十岁的陆建国在哪儿?他为什么会拿到那张后来被证明藏着密图的粮票?
记忆的碎片猛地刺破迷雾——
“晚星……塞给我的……”陆建国喃喃,“那晚上,她跑来找我,把这个塞进我手里,‘建国哥,藏好’。然后她就……就不见了。”
他一直以为,晚星是突然消失的。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苏启明和女儿计划的最后一环——把最重要的情报,交给最信任的人。
哪怕他当时只是个孩子。
“她相信你会藏好,也相信总有一,你能看懂。”祝棉握住儿子的手,“现在,你看懂了。”
不仅看懂了粮票的密图。
也看懂了豆腐帘子里的双面绣。
更看懂了妹妹拼死留下的、藏在疯狂之下的清醒。
陆建国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这三年,他恨过所有人。恨父亲没保护好晚星,恨母亲(生母)的冷漠,恨这个拼凑家庭里的一牵
却从没想过,晚星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藏好”,是一份多么沉重的托付。
“对不起……”他哽咽着,“晚星,对不起……哥来晚了……”
蜷缩的女孩忽然剧烈颤抖起来。
她枯瘦的手指猛地抓住陆建国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嘴唇张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只有眼泪,无声地从她深陷的眼眶里涌出来。
滚烫的,咸的。
像终于融化的冰。
祝棉快速检查了苏晚星的身体。除了颈后的烙印和无数新旧擦伤,最严重的是左腿——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草草包扎过,已经发炎溃脓。
“得处理,不然这条腿保不住。”她看向丈夫。
陆凛冬点头,从随身携带的军用急救包里取出酒精、纱布和药粉。
“按住她。”
陆建国和祝棉一左一右按住苏晚星的肩膀。陆凛冬动作利落地拆开脏污的布条,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
酒精浇上去的瞬间,女孩爆发出非饶惨剑
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挣动。
陆建国死死按住她,眼眶通红:“晚星,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
清洗,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不过三分钟,却像三个世纪那样漫长。
结束后,苏晚星瘫软在祝棉怀里,意识模糊,但呼吸渐渐平稳。
“暂时稳定了。”祝棉抹了把额头的汗,“但必须尽快送医院。感染很严重,可能会引发败血症。”
陆凛冬看向那个撬开的洞口。
又看向窗外高耸的水塔。
敌人知道他们在这里。监视的眼睛一刻没离开。
现在带着一个重伤员,三个孩子,怎么突围?
“爹,”陆建国忽然开口,“那个洞口……能通到哪里?”
陆凛冬沉默片刻。
“当年苏启明设计这房子时,预留了逃生通道。如果图纸没错,灶房这个入口,应该通向……”他顿了顿,“后山的旧窑。”
山里老窑。红泥的源头。
也是“手套客”可能的老巢。
祝棉和陆凛冬对视一眼。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走地下。”陆凛冬做出决定,“何,你带建国和孩子们先下去探路。我和祝棉带晚星跟上。”
“那水塔上的……”何压低声音。
“让他看。”陆凛冬眼神冰冷,“看他能不能看透这地下的黑暗。”
计划已定。
何率先钻进洞口,陆建国扶着和平和援朝跟上。祝棉用撕下的帘子布做了个简易担架,和陆凛冬一起将昏迷的苏晚星心放上去。
临进洞前,陆凛冬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充满记忆的旧宅。
灶膛里的火还没熄。
豆腐的甜香还在空气里飘。
像一场未做完的、关于家的梦。
他弯腰钻进黑暗。
身后,灶房的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而远处水塔上,那点望远镜的反光,终于,缓缓移开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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