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地下静室那番触及灵魂的探查与沉重的对话,像一道无形的分水岭,将傅家老宅的生活划入了另一重节奏。表面的宁静依旧,内里却绷紧了一根弦,一种心照不宣的紧迫感在知情者之间无声流淌。
翌日清晨,傅瑾行比往常起得更早。他罕见地没有直接去书房处理公务,而是在庭院里慢慢踱步,试图驱散心口残留的、昨夜探查后留下的、仿佛附骨之疽般的隐痛和那种源自魂魄深处的虚乏。阳光很好,驱散了秋晨的薄雾,但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仿佛那阴冷的诅咒之力,连阳光的温度都能隔绝几分。
他走到玻璃花房附近,远远看见傅正鸿的轮椅停在门口,老人正静静望着庭院里追逐一只蝴蝶的傅星遥。孩子银铃般的笑声在晨光中格外清脆,带着不谙世事的纯粹快乐。傅正鸿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那笑意却未及眼底,目光悠远而沉重,不知在想着什么。
傅瑾行停下脚步,没有上前打扰。爷爷身上那无形的锁链,遥遥眼中曾看到的“黑黑的绳子”,此刻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脑海里。昨夜姜晚的诊断,遥遥的涂鸦,像两把冰冷的凿子,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逃避的可能彻底凿碎。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只是被动等待。他转身,大步走向姜晚暂居的客院。
姜晚的作息很规律,此刻正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打坐。晨光透过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闭目凝神,气息悠长,周身似乎萦绕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清辉,与这老宅沉淀了百年的、略带压抑的气息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傅瑾行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站在月洞门外。他看着晨光中她沉静的侧脸,脑海中却闪过昨夜她探查时额角渗汗、眼神专注的模样,闪过她平静出“诅咒已入骨,入魂”时的神情,闪过她最后那一声轻轻的“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心底滋生,混杂着感激、依赖、信任,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悸动。
大约一炷香后,姜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睛。眸中清光湛然,显然早课已毕。她看向月洞门外的傅瑾行,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感知到他的到来。
“傅先生,早。”她起身,走到院中的石桌旁,那里已放着一壶刚沏好的清茶。
“早。”傅瑾行走入院中,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古朴的石桌,晨风微拂,带着草木清气。
“感觉如何?”姜晚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观察着他的气色。
傅瑾行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定了定神:“心口还有些隐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硌着,精神也有些乏,像是熬了几个通宵。其他……尚可。”他没有隐瞒,如实陈述。在姜晚面前,隐瞒身体状况毫无意义。
姜晚点零头,并不意外:“魂魄被强行探查,又被诅咒烙印反冲,有些不适是正常的。这几日需静养,不宜劳神,我会开一剂安神固魂的汤药给你,配合我教你的基础吐纳法,慢慢调养,不适感会逐渐减轻。”
“有劳。”傅瑾行抿了口茶,清苦的茶香在口中化开,似乎驱散了些许胸口的滞闷。他放下茶杯,看向姜晚,目光恢复了一贯的沉稳锐利,只是深处多了几分郑重,“昨夜所之事,我想尽快开始。需要我如何配合,你尽管直言。”
姜晚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语气平和:“不急。在开始任何具体操作之前,我们之间,需要先定下一个‘契约’。”
“契约?”傅瑾行微微挑眉。
“是。”姜晚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并非世俗的法律合同,而是玄门之中,涉及重大因果、尤其是涉及‘以功德换生机’这类逆改命、或化解深重业力之事时,必须厘清并定下的约定。无规矩不成方圆,无契约不承因果。事先言明,对彼此都是一种负责和保护。”
傅瑾行神色一肃:“请讲。”
“第一,权责之契。”姜晚声音清晰,条理分明,“此番为你破解诅咒、稳固命格,我姜晚,将以玄真观当代弟子的身份,运用我所学所知,竭尽全力。但你必须清楚,此事风险极高,变数极多,我无法保证结果必定成功。过程中,你需要完全遵从我的指引,尤其是在涉及你自身安全与治疗的部分,不得擅自行动,不得隐瞒任何身体或感知上的异常。同样,在需要你动用傅家资源配合调查、搜寻所需之物时,你需尽力而为,不得推诿拖延。”
“理所应当。”傅瑾行毫不犹豫,“你的专业领域,我自然听从。傅家资源,任你调遣。若有需要我以个人身份配合之处,亦无不可。”
“第二,付出与交换之契。”姜晚继续道,语气多了几分凝重,“我为你施术,耗费的是我的修为、灵力和心神。更重要的是,若采用‘以功德换生机’之法,所需功德愿力,并非凭空而来,也非傅家单纯行善积德便可轻易获取。它需要解决真正的、棘手的‘非常’事件,了结因果,平息怨厄。这类事件往往凶险,需要我亲自出手,甚至可能需要你从旁协助,同样伴随着风险。因此,你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来换取我的‘付出’和可能为你引来的‘功德’。”
傅瑾行眼神微动:“什么代价?”他早已做好付出巨大代价的准备,只是不知姜晚所指为何。
姜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若最终成功破解诅咒,你得以续存生机,那么,在你有生之年,傅氏集团每年净利润的十分之一,需投入由你我共同监管的‘玄真济世’基金,用于救助那些受灵异鬼祟、阴邪诅咒所困而又无力自保的普通人,以及修缮保护各地濒临损毁的正道宫观、镇压阴邪之地。这笔钱,需专款专用,账目公开,接受第三方审计。此为‘了结因果,回馈地’之契。你可能应承?”
十分之一净利润!傅氏集团作为商业巨头,年利润何等惊人,十分之一,绝对是一个文数字!而且,是“有生之年”,意味着只要傅瑾行活着,只要傅氏还在盈利,这笔支出就将持续下去。
然而,傅瑾行只是略微沉吟,便斩钉截铁地应下:“可。若能活命,别是十分之一利润,便是半数家产,又有何妨?此议甚好,既是为我自身积累功德,也是为傅家过往或许存在的业障做些补偿,更是利物济人之举。具体章程,你可拟定,我会让律师和财务团队全力配合,确保基金合法、透明、高效运作。”
他的爽快,倒让姜晚微微有些侧目。她提出这个条件,一是确实需要庞大的、可持续的资金来支撑“玄真济世”的运作,了结自身干预慈逆之事可能牵扯的因果;二来,也未尝没有试探之意,想看看这位商界巨子在涉及切身核心利益时,是否真能如他所那般决断。
结果,他比她想象的还要果决。
“第三,”姜晚的语气稍稍放缓,但依旧郑重,“是‘心志’之契。破解诅咒,尤其是稳固和修复命格,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也非单纯外力可成。你自己的意志、信念、求生之欲,至关重要。在治疗过程中,你可能会经历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恐惧甚至诱惑。你必须时刻保持清醒,坚守本心,不可有半分动摇退缩。否则,前功尽弃是,恐有魂飞魄散之危。此契无形,却重逾千钧,你需时时自省。”
傅瑾行闻言,嘴角竟是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冽的笑意:“动摇?退缩?姜晚,从我决定请你来,从我知道这诅咒真相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退路了。我傅瑾行这辈子,字典里没有这两个词。无论多痛,多难,只要有一线生机,我就会抓住,绝不会放手。”
他的话语平静,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破釜沉舟的狠劲。那不是虚张声势的豪言,而是历经风雨、看透生死后的决绝。
姜晚静静看了他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好。有此三契,你我此番合作,便算有了根基。”
她起身,走回房间,片刻后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看似普通的黄铜香炉,以及三根颜色暗红、仿佛浸染了岁月的线香。她将香炉放在石桌中央,手指掐诀,对着线香虚虚一引,三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便从香头袅袅升起,却不散开,而是在香炉上方尺许处,缓缓交织、凝聚。
“此乃‘同心香’,非祀神,亦非通鬼,而是玄门中人为缔结重大盟约、共担因果时所用。”姜晚解释道,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肃穆,“你我各取一滴中指血,滴入香炉,面对此香,将方才所定三契,心中默念一遍。香燃尽前,契约成立,因果相连,地为证,不得反悔。若违此契,施术者道行受损,受术者……厄运反噬,不得善终。”
她的语气平淡,却着最严厉的约束。这不仅是形式,更是真正涉及冥冥中因果规则的仪式。
傅瑾行没有丝毫犹豫,接过姜晚递过的一根消过毒的银针,刺破自己左手中指指尖。殷红的血珠沁出,他将其滴入那的黄铜香炉郑血液落入香灰,发出轻微的“嗤”声,并无异象。
姜晚同样刺破自己指尖,滴入一滴鲜血。
两滴血在香灰中并未相融,而是各自滚动,最终静止,隔着些许距离。
姜晚与傅瑾行相对而立,目光相接。傅瑾行眼神沉静坚定,姜晚眸光清冽专注。
“我,姜晚,玄真观弟子,今与傅瑾行缔结此契……”姜晚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与那袅袅上升、逐渐凝聚成一团奇异光晕的烟气共鸣。
傅瑾行亦随之沉声道:“我,傅瑾行,今与姜晚缔结此契……”
两人依次将权责、付出交换、心志三契默念于心。随着他们的念诵,香炉上方的烟气光晕微微波动,隐约可见其中似有极淡的、难以辨识的符文光影一闪而逝。那两滴原本分离的鲜血,在香灰中似乎微微靠拢了一丝。
当最后一句心志之契默念完毕,三根线香恰好燃到尽头,最后一点香头明灭一下,彻底熄灭。那团烟气光晕缓缓下沉,融入香炉之中,消失不见。
石桌周围,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一震,随即恢复正常。
傅瑾行只觉得眉心微微一热,似有清风拂过灵台,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弱的牵连感在心底生成,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极其细微的线,将他与面前的姜晚,与这方地,与某个玄妙的规则联系在了一起。他知道,契约成立了。
姜晚也轻轻舒了口气,额角有细汗渗出。主持这样的契约仪式,对她而言也是不的消耗。她收起香炉,看向傅瑾行:“契约已成。从此刻起,你我便算是真正的‘同路人’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傅瑾行郑重点头:“同路人。”这个词,让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分,却又被另一种更紧密的联系所取代。
“接下来,”姜晚神色恢复如常,开始进入工作状态,“我们需要立刻着手两件事。第一,我会开始研究暂时隔绝你魂魄中诅咒烙印的方法,这需要结合你们傅家藏书阁中关于南洋邪术的记载,尤其是与‘血亲夺运’、‘魂印’相关的部分。你之前提到在系统排查,要加快进度,所有可疑的、相关的记载,第一时间送到我这里。”
“没问题,林哲正在亲自督办,最迟今下午,第一批筛选出的古籍抄本和笔记就会送来。”傅瑾行立刻道。
“第二,”姜晚看着他,“既然决定尝试‘以功德换生机’的路径,就不能只是被动等待机缘。你需要立刻开始调整傅氏慈善基金的方向,设立专门的渠道和评估组,筛选那些涉及‘非自然’、‘灵异’、‘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求助案例。记住,重点是‘了结因果’,而非简单撒钱。苏灵儿那边,也可以让她利用她的人脉和基金会,帮忙留意类似事件,但初步接触和筛选,必须由我把关。”
“可以,我今就安排下去。”傅瑾行记下,又问,“关于我自身的调养,除了你开的汤药和吐纳法,还有其他需要注意的吗?”
姜晚沉吟道:“饮食清淡,忌食大寒大热、血腥之物。住处需保持整洁通风,可摆放一些有宁神静气功效的植物,如君子兰、文竹。你身上最好随身佩戴一件开过光的、有辟邪安神效果的玉饰,材质以和田白玉或翡翠为佳,能稍微温养你的魂魄,抵御外界阴气侵扰。另外……”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所思地看向主宅方向:“遥遥那孩子,赋异禀,心思纯净。你若得空,多陪陪他。孩童纯阳之气旺盛,心思纯净无瑕,对他的亲近和依赖,对你稳固心神、抵御诅咒的阴戾之气,或许有微弱的好处。当然,前提是不要让他察觉到什么,也不要让他接触到任何与诅咒相关的阴邪气息。”
提到儿子,傅瑾行冷峻的眼神终于柔和了几分,他点零头:“我明白。”
晨光渐炽,茶已微凉。
石桌两旁,一人是身负绝学、冷静自持的玄门传人,一人是身缠死劫、手握重权的商业帝王。因一场诡异的诅咒,一份沉重的委托,一道无形的契约,他们的命运被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前路是深不见底的幽冥,还是绝处逢生的微光?
无人知晓。
但契约既成,路,总要一步一步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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