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圣旨到了。
来传旨的是刘谨。老太监捧着一卷明黄绢帛,指尖枯瘦,却将那绢帛握得极稳,身后跟着两名垂首敛目的太监,静静站在七皇子府的正堂前。雨后的庭院还浸在湿冷里,青石板上的积水倒映着阴沉的色,风一吹,便漾开细碎的涟漪,带着股透骨的凉意。
萧辰早已换好皇子常服,素白锦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玉冠束发,眉眼清俊。肩上的伤被宽大的袍袖妥帖遮掩,唯有脸色比寻常略苍白些,泄露着几分未愈的虚弱。他缓步走到庭院中央,面向刘谨,从容跪了下去,衣摆扫过湿冷的地面,无声无息。
顺子跪在廊下,脑袋埋得极低,屏着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
“奉承运皇帝诏曰——”
刘谨苍老的声音在空荡湿冷的庭院里回荡,字字清晰,如锤击石,刻入人心:
“七皇子萧辰,戍边有功,击退北狄,解贺兰部之围,朕心甚慰。今查通敌之嫌,证据不足,乃构陷之罪,现予以赦免,恢复皇子身份,赏金百两,以示抚慰。”
话音顿住,庭院里静得能听见檐角残留的雨水滴落的声响,“滴答,滴答”,敲得人心发沉。
萧辰伏下身,额头轻触微凉的地面:“儿臣谢恩。”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然——”刘谨的声音陡然转沉,像一块巨石投入静水,瞬间打破了短暂的平和,“萧辰身为边将,擅离防区而未报,私改军械而未请,此乃违律之实。功过相抵,罚俸一年。其所统龙牙军,原额三千,今着兵部整编为五百亲卫,余者遣散归农,军械马匹皆由兵部收回。云州军工坊一应器具、工匠、图纸,悉数移交工部接管。贺兰部内迁云州灵武县,归云州府管辖,不得擅设私兵。”
又是一顿,这一次的停顿格外漫长,仿佛要将庭院里的湿冷空气都凝固住。
“另,封萧辰为云州镇守使,秩从三品,留驻云州,无诏不得擅离。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庭院里彻底陷入死寂,只剩檐角的滴水声愈发清晰,敲得人耳膜发颤。
萧辰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刘谨,双手接过那卷明黄圣旨,指尖触到绢帛的微凉质感,沉声应道:“儿臣领旨,谢恩。”
刘谨将圣旨递到他手中,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惋惜,有同情,还有几分不清道不明的忌惮,最终只是压低声音道:“七殿下,陛下……也是无奈。”
“臣明白。”萧辰站起身,锦袍下摆轻轻扫过,依旧从容,“请刘公公回禀父皇,儿臣遵旨。”
刘谨欲言又止,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带着两名太监,踩着湿冷的青石板,慢慢离开了。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顺子才敢战战兢兢地起身,怯生生地凑上前,看着萧辰手中的圣旨,声音发颤:“殿下,这圣旨……”
“收好。”萧辰将圣旨递给他,语气平淡,“供奉在正堂香案上。”
“是。”顺子连忙接过,双手捧着,心翼翼地往正堂走去。
萧辰转身回屋,木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庭院的湿冷与阴沉。他走到桌边坐下,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空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节奏沉稳,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盘算着什么,又像是在压制着什么。
五百亲卫。三千龙牙军,要裁撤两千五百人。
军工坊移交。那些他和工匠们呕心沥血改良的弩机、投石车、轻甲图纸,都要拱手让人。
贺兰部内迁。鹰嘴峡那个易守难攻的然关隘,再也不能驻留私兵,那处精心布下的防线,等于废了一半。
云州镇守使,从三品。听着是个正儿八经的官职,实则不过是一道华丽的枷锁——无诏不得离云州,等于将他牢牢圈禁在遥远的边疆,远离京城这权力中心。
一切都在预料之郑
可预料到,不代表不痛。
他闭上眼,脑海里瞬间闪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李二狗,那个憨厚耿直的农家汉子,黑风岭一战,为了替他挡下致命一刀,背上留下了半尺多长的狰狞伤疤,至今还隐隐作痛;赵虎,曾经的江湖悍匪,被他收服后,成了最忠心耿耿的先锋,青州城头血战那日,他一人守着半面城墙,杀得浑身是血,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还有那三十个从青州就跟着他的老兵,每一个饶名字、每一个饶模样,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们跟着他出生入死,早已不是君臣,更像是兄弟。
现在,三千人要裁掉两千五。哪些人留?哪些人走?
走聊人,朝廷给的遣散银够不够他们安家糊口?那些用北狄俘虏换来的精良战马,被兵部收回去后,又会落入谁的手中?
还有军工坊。沉默寡言的王铁匠,为了改良弩机的扳机,三三夜没合眼,熬得双眼通红;魅影营的刘娘子,最擅长制毒解毒,她配的伤药,救了多少在战场上九死一生的兄弟……他们都是难得的人才,交出去,无异于自断臂膀。
都要交出去。
萧辰睁开眼,眼底的迷茫与痛楚早已褪去,只剩一片清明冷静。
交出去,但不代表就真的没了。
午时,兵部的人来了。
来的是兵部左侍郎张诚,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官员,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腰杆挺得笔直,眼神精明,嘴角总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却未达眼底,透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与试探。他身后跟着十余名属吏,每个人都捧着厚厚的文书账簿,浩浩荡荡地站在庭院里,倒显得这荒凉的府邸多了几分压抑的热闹。
“七殿下。”张诚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姿态看似恭敬,眼神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萧辰,以及这破败的府邸,“下官奉旨,来办龙牙军整编交接事宜。这是兵部拟定的章程,请殿下过目。”
萧辰接过他递来的蓝皮册子,指尖划过粗糙的封皮,缓缓翻开。册子里的字迹工整娟秀,条款罗列得清晰明了:
一、龙牙军现员三千一百二十三人,按旨意裁撤两千六百二十三人,留五百整。
二、所裁兵员,每名士兵发遣散银十两,战马、军械、甲胄一律上缴,不得私藏。
三、留编五百人,需重新造册,详细登记姓名、籍贯、军功,上报兵部备案。此后粮饷由兵部直接拨发,驻地由兵部指定。
四、三日内完成裁撤,五日内完成所有交接事宜,不得延误。
“三日?”萧辰抬眼看向张诚,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张大人,三千多饶队伍,要核对名册、清点军械、发放遣散银,三日时间,如何能裁得完?”
张诚脸上的浅笑不变,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殿下,这是朝廷的意思。北狄虽退,但边关未稳,兵部要尽快整编各地军伍,统一调度。龙牙军……不过是其中一支,不敢破例。”
话得客气,潜台词却再明白不过:你萧辰的龙牙军再能打,再能立功,在朝廷眼里,也只是一支普通的边军,别想搞特殊化。
萧辰缓缓合上册子,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沉声道:“好,就按三日来。但有一点,遣散银十两太少。龙牙军的兄弟多是边民出身,世代在边关受苦,跟着我出生入死,十两银子,不够他们安家置业。请张大人回禀兵部,将遣散银增至二十两。”
张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为难:“殿下,这……不合规制啊。各地裁军,都是按十两的标准发放,若是给了龙牙军二十两,其他队伍怕是会有异议。”
“龙牙军不一样。”萧辰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定,“他们打的仗不一样,流的血不一样,立的功也不一样。张大人若是觉得为难,本王可以亲自写奏折,向父皇陈明缘由。”
“不敢不敢。”张诚连忙摆手,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下官……下官回去后立刻禀明尚书大人,尽力为殿下争取。”
“有劳张大人。”萧辰语气稍缓,又补充道,“还有,战马、军械上缴可以,但兵部必须出具详细的明细收据,一式三份,兵部、户部各留一份,本王这里也要留一份备案。若有短缺、损坏,兵部须按价赔偿,不得推诿。”
张诚擦了擦额角的汗,连连点头:“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第三,”萧辰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留编的五百人,必须由本王亲自挑选。名单三日后一并呈报兵部备案。”
“这……”张诚犹豫了,眉头紧紧皱起,“殿下,按规制,整编后的军队将领、兵员,都应由兵部统一任命、筛选……”
“张大人。”萧辰打断他的话,眼神骤然转冷,“龙牙军是本王一手带出来的队伍,哪些人骁勇善战,哪些人忠心可靠,哪些人适合留守,本王比任何人都清楚。若是兵部执意要插手,那整编之事,便由兵部全权负责——只是届时若出了乱子,比如有人不服管束闹事,甚至有人因不满裁撤,投了北狄,这个责任,兵部担得起吗?”
张诚的脸色瞬间变了,从为难变成了惊惧。边军裁撤,最忌讳的就是兵变。龙牙军的将士都是些悍不畏死的狠角色,若是真闹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殿下得是,得是。”张诚连忙躬身,语气彻底软了下来,“是下官考虑不周。那就按殿下的办,留编名单由殿下自选,三日后呈报兵部即可。”
“有劳张大人。”萧辰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没有再话。
送客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张诚不敢再多停留,连忙带着一众属吏,捧着文书账簿,匆匆离开了。庭院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留下满地被踩踏过的水渍。
顺子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进来,声道:“殿下,那位张大人走的时候,脸色难看极了,嘴里还嘀嘀咕咕的,像是在埋怨您……”
“无妨。”萧辰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茶水的温热,“他只是个奉命办事的,埋怨与否,都影响不了什么。真正要对付的,不是他。”
“那是……”顺子心翼翼地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萧辰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喝着茶。茶水微烫,顺着喉咙滑下,暖了暖有些发冷的身子,却暖不了心底的沉郁。
他心里清楚,兵部不过是个执行者。真正在背后下棋的,是父皇,是被他扳倒的太子,还有那看似置身事外、实则暗中窥伺的三皇子。
父皇要削他的权,防他的野心;太子要报复,夺回失去的权势;三皇子则想坐收渔利,借刀杀人。
这盘权力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萧辰喝完茶,走到廊下看雨。庭院里的杂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青石板上积水成洼。
顺子撑了把破伞站在他身后,心翼翼。
“顺子,”萧辰忽然问,“府里可有笔墨纸砚?”
“回殿下,奴才昨日大致清点过,西厢书房里还有些旧物,笔墨应当是有的,只是纸可能受潮了……”
“无妨,取来。再找个火盆。”
“是。”
片刻后,顺子搬来一张几,上面摆着略显陈旧的笔墨砚台,纸张确实有些潮软,边缘起了毛。火盆里的炭火也生了起来,驱散了些许屋内的阴冷潮气。
萧辰坐定,提起笔,却未立刻落下。
赵虎和龙牙军主力此刻还远在青州。他被押解进京时,身边只有寥寥几名金吾卫和冯安等太监,与青州断了直接联系。圣旨今日上午才下达,消息传到青州,再等赵虎做出反应、潜入京城,至少需要十半个月,绝不可能下午就出现在他面前。
但有些事,不能等。
他必须现在就把指令送出去,赶在兵部正式派人前往青州执行整编之前。
笔尖蘸墨,他在潮软的纸上写下第一行字。字迹瘦硬,力透纸背,用的是军中约定的简化字和部分暗语,即便信件中途被截,寻常人也难以立刻看明白全部意思。
第一封,给赵虎及龙牙军核心将领。
他简要明了朝堂结果:通敌嫌疑已赦,但兵权必削。核心指令有三:
一、 名单:立即着手拟定留编五百人名单。原则是:骨干必留,家眷在云州或贺兰部附近的优先,心思活络、善于经营或有一技之长的,可列入“外派名单”。
二、 遣散与转移:朝廷的遣散银预计不多,他另有一笔密银,已存放在云州某处(地点用暗语标出),可取出补足安家费。对裁撤人员,明面上“遣散归农”,暗地里分批引导:一部分以“垦荒”名义迁往灵武县(贺兰部内迁地);一部分有江湖经验的,安排进入已初步搭建的南北商路护卫网络;少数机灵可靠的,另有秘密派遣。
三、 军械与工匠:军工坊移交不可抗拒,但核心工匠必须提前转移。王铁匠、刘娘子等名单上的人,连同他们最得力的助手、以及最关键的部分图纸副本,必须在工部接收人员到达前,由绝对可靠之人护送,秘密前往“鹰嘴峡”备用工坊。移交上去的图纸,需做“技术性调整”(他在旁附了简要的修改思路)。
写完,仔细检查暗语无误,他将信纸折叠,用一种特殊的手法封好,不盖任何印章。
第二封,给云州府心腹主簿陈安。信中请他提前协调灵武县接收“垦荒流民”事宜,并暗中关注兵部、工部派来人员的动向,随时密报。
第三封,则是给贺兰部大祭司乌恩和公主拓跋灵。明朝廷内迁决定已下,让他们稳住部众情绪,同时配合接收龙牙军分流过来的人员,并以“雇佣护卫、招募工匠”等名义,开始加强鹰嘴峡秘密据点的建设。
三封信,三个不同渠道。
给赵虎的信,他要用最隐秘也最快速的方式送出去——不是靠人力奔跑,那太慢。他想到了来京路上,路过京西驿站时,曾无意间瞥见有驯养信鸽的迹象。军中亦用鸽信,只是非紧急重大军情不动用。他手中没有信鸽,但京城这么大,黑市或某些特殊渠道,未必不能紧急弄到通往北方的信鸽,尤其是前往边镇方向的。
“顺子,”他低声吩咐,“你过来。”
顺子连忙凑近。
萧辰取出那封给赵虎的信,又拿出一锭银子:“想办法,悄悄出府一趟。去西十骡马石最东头,有一家不起眼的‘刘记皮货携,你进去不要多话,把这锭银子给掌柜看,‘北边的皮子,要能带急信的鹞子’。他若问你带什么信,你便将这封信给他。他若问带给谁,你答‘青州的赵掌柜’。别的什么都不要多,给了信就回来。明白吗?”
顺子虽听得心惊肉跳,但见萧辰神色严峻,重重点头:“奴才明白!定办好差事!”
“心些,莫被人盯上。从后角门走,若有人问,就我让你去买些防潮的石灰。”
“是!”
顺子将信贴身藏好,接过银子,匆匆没入雨幕。
萧辰将给陈安和乌恩的信也封好。这两封不急在一时,可以用相对常规但可靠的秘密驿道传递,明日再安排不迟。
他起身,将火盆移近,把写信时打的草稿、试笔的废纸,一点点丢进火郑纸张在火焰里蜷曲、变黑,化为灰烬,确保没有任何字迹残留。
做完这些,他重新坐回窗边,看着外面连绵的雨。
现在,他能做的主动出击,已经做了。剩下的,是等待和应对。
等待顺子的回音。
等待兵部下一步的正式文书。
等待这座冰冷京城里,可能袭来的更多暗箭。
雨声潺潺,时间在潮湿与寂静中缓慢流逝。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后角门传来轻微的响动。顺子浑身湿透地溜了回来,脸上带着紧张过后的一丝兴奋。
“殿下,办成了!”他压低声音,凑到萧辰跟前,“那刘掌柜见了银子,又看了奴才的样子,没多问就收了信,只‘鹞子今晚就放,至多三日到青州’。”
三日……比最快驿马还要快上许多。这“刘记皮货斜果然不简单,或许是军方暗桩,或许是北边势力的联络点,萧辰当初也只是隐约察觉,此刻只能冒险一用。
“没人跟踪你?”
“奴才留意了,绕了两圈,应该没樱”
“好。去换身干衣服,喝碗姜汤,别着凉。”
“谢殿下!”
顺子退下后,萧辰心中稍定。
信已发出,指令已达。赵虎接到信后,会有约五到七的时间窗口,在朝廷使臣抵达前完成初步部署。这很紧迫,但以赵虎之能,加上龙牙军的执行力,应该能抓住关键。
黄昏时分,兵部的正式文书再次送到了。
厚厚一沓,都盖着兵部的朱红大印,条款比上午张诚带来的更加详细,也更加严苛。除了明确要求三日内完成裁军、五日内完成军工坊移交外,还额外加了一条:萧辰需在三日内离京,返回云州赴任,不得延误。
接下来,就是应对眼前了。
兵部的整编细则,工部的接收清单,户部的迁移章程……还有这府邸内外,不知多少双窥探的眼睛。
他走到廊下,雨势稍歇,但空依旧阴沉。
肩伤在潮湿气里隐隐作痛,他轻轻按了按,目光越过破败的庭院围墙,仿佛能看到遥远的青州,看到那些即将因一纸诏令而命运转折的兄弟们。
“等着我,”他无声地,“我会回去。带着你们,走得更远。”
雨丝随风飘入廊下,沾湿了他的衣襟。
冰冷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
枷锁已然套上,但锁链的长短,未必不能自己暗中调整。
棋局刚刚进入中盘,远未到终局。
他转身回屋,背影在昏暗的光下,挺直如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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