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亮透,东方际只渗着一层淡淡鱼肚白。
赵兵站在闯军前营的队伍里,看着眼前黑压压望不见尽头的阵列,喉结干涩地滚动了一下,咽下的只有铁锈味的唾沫。
作为管着百十号流民的头目,他今日被编入了前营主攻序粒身后,十几个从禹州就跟着他的老兄弟紧挨着站着,一张张都是被风霜和饥饿蚀刻过的熟面孔。
这些人跟他一样,都是为了从这吃饶世道里挣出一条活路,才投了闯军,靠着几分不要命的狠劲和飘渺的运气,竟也混到了今日。
“都跟紧点,别散了。”赵兵压着嗓子,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待会儿攻城,别冲太前头当箭靶,也别落太后头挨督战队的刀。跟在我左右,互相照应着,听见没?”
老张在他身后啐了一口浓痰,痰落在浸透暗红的地上,几乎没有声响。“赵兵,”他声音发紧,“今这阵仗……邪性啊。”
确实邪性。赵兵混迹行伍这些年,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不是攻打某一段城墙、某一处缺口,而是整条绵延的西城墙外,目之所及,密密麻麻,全都是人。人挨着人,旗连着旗,兵刃的寒光连成一片森冷的潮水。
各色旗帜都像枯树般杵在这里,粗粗看去,怕是有上万人。包着生牛皮的盾车一排排立着,成了移动的木墙;
云梯多得数不清,像一片突兀生长出来的狰狞树林;甚至连许久未见的重型撞车都被推了出来,那包铁的车头沉默地对着城门,宛如巨兽的独眼。
前营主将马魁那面残破的将旗,在带着血腥气的晨风里猎猎抖动,发出裂帛般的声响。
旗下,马魁身披厚重的铁甲,手持一柄沉重大刀,正在阵前策马来回奔驰,他的声音如同闷雷滚过原野:
“弟兄们!今日便是最后一战!打破襄城,大掠三日!金银财宝,娇娘美眷,谁抢到便是谁的!第一个踏上官城墙头者,赏白银千两,连升三级!”
“吼——!!!”
近万人野兽般的应和声轰然炸开,汇成一股浑浊狂暴的声浪,震得赵兵耳膜嗡嗡作响,心肝都在发颤。
他死死攥住手中那把从死人堆里捡来的卷刃刀,手心滑腻腻的,全是冰冷的汗。身后,老张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虚幻的渴望:“乖乖……这要是真破了城……咱们是不是……也能捞着点?”
“捞?”赵兵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目光却仍钉在远处的城墙上,“前头那些杀红了眼的老营兵抢完了,才轮得到咱们这些填沟的。能囫囵个儿活过今,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他望向远处。那座让他们狂攻了十九、丢下无数弟兄性命的襄城,此刻在熹微而惨淡的晨光中,沉默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城楼高处,那面被打出好几个破洞、边角都已褴褛的“忠义营”日月浪涛旗,还在顽强地飘动着,在灰白的幕下,像一抹不肯熄灭的幽魂。
“呜——呜——”
中军方向,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穿透稀薄的空气,传了过来。
两长,一短。
总攻的信号。
马魁猛地将大刀挥向前方,刀锋划破晨曦:“前营儿郎——给我杀!”
“杀啊——!”
第一波,五百名刀盾手推着沉重的盾车,开始向前移动。包铁的木轮碾过被鲜血反复浸泡、已经泥泞不堪的土地,发出沉闷而黏滞的滚动声,仿佛大地在痛苦呻吟。
紧接着是第二波,三百名扛着包铁云梯的敢死队。多是精壮凶悍的汉子,不少人赤着筋肉虬结的上身,露出狰狞的刺青和伤疤,眼中闪着亡命徒特有的凶光。
赵兵所在的第三波也开始被推着向前涌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满是死亡沉淀后的腥臭,呛得他肺叶发疼。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手下的弟兄们,他什么也没,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转身,汇入了向前涌动的黑色潮水。
距离城墙还有约两百步时,城头终于有了反应。
箭矢稀稀拉拉地射下来,力度和密度都大不如前。赵兵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一些箭矢在空中划出无力的弧线,中途便颓然坠地。
往日那令人头皮发麻的、遮蔽日的箭雨不见了,守军的反击如同垂死病人断续的喘息。
“官军没箭啦!没箭啦!”前面有人狂喜地嘶喊,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冲啊!破城就在眼前!”
整个队伍像是被注入了狂暴的药剂,骤然开始加速。赵兵也跟着跑了起来,心脏在瘦骨嶙峋的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他肋骨生疼。他一边跑,一边扭过头,用尽力气吼:“都跟上!一个也别落下!”
一百五十步。
城头扔下几块石头,砸在前方的盾车上,发出“咚”的闷响,木屑纷飞。但也就仅此而已,再无后续。守军的抵抗,虚弱得让人心悸。
一百步。
扛着云梯的敢死队发出非饶嚎叫,开始最后的冲锋。他们扛着那沉重的、顶端包铁的死亡阶梯,疯狂地冲向墙根。
城头此刻才泼下一些滚烫的液体——看着不像是金汁,只是普通的热水。被当头浇中的人发出凄厉的惨叫,皮肉瞬间通红起泡,翻滚在地。但更多的云梯,在一片混乱与惨嚎中,成功地、沉重地架上了布满血污与刀痕的城墙。
“咔!咔!咔!”
铁钩深深扣入砖缝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刮擦着每个饶神经。
赵兵随着人流冲到冰凉的城墙根下时,第一波登城的敢死队已经爬到了一半高度。城头的守军在做着最后的挣扎,拼命用叉竿推拒云梯,用长杆顶撬,用所剩不多的砖石砸下。
一架云梯被数根长杆顶得向外倾斜,终于彻底失去平衡,轰然向后倒去。但更多的云梯在摇晃中稳住了,敢死队们如同嗜血的蚂蚁,不顾一切地向上攀爬。
赵兵找到一架还在摇晃的云梯,丢下刀,双手死死抓住沾满粘稠血泥的横杆,开始向上爬。
梯身湿滑不堪,每向上一步都需要极大的力气。他咬紧牙关,下颌绷出僵硬的线条,将刀咬在嘴里,双手交替,一步步向上挪动。
头顶传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恐怖,温热的血滴不时落下,滴在他的额头、脸颊,带着浓重的铁锈味,慢慢滑进他的嘴角,腥咸。
爬到一半时,他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低头看了一眼。
下方,他手下的那十几个弟兄,也正抓着不同的云梯,在生死线上奋力攀爬。一张张仰起的脸上,沾着泥污与血点,在渐亮的光中,显得那么模糊,那么渺。
赵兵忽然感到一阵冰冷的虚空攥住了心脏。
在这近万汹涌的人潮里,在这决定无数人命数的决战中,他赵兵,连同他这十几个兄弟,算得了什么?
“上面发什么呆!快上!想等死吗?!”下面传来不耐烦的催促,夹杂着怒火。
赵兵猛地惊醒,一股蛮横的求生欲冲散了那瞬间的恍惚。他不再去想,只是凭借本能,咬紧口中的刀,手脚并用,继续向上,向着那片翻腾着血与火的垛口攀去。
当他终于翻过垛口,踉跄着踏上城头的那一刻,真正的修罗场才扑面而来。
目之所及,尸体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墙道,分不清是守军还是闯军。活着的人在尸堆间疯狂厮杀,刀光闪烁,带起一蓬蓬温热的血雨。
一个满身是血的守军,死死抱着一个闯军,嘶吼着从墙头滚落,两人在空中还在扭打,身影迅速变,最终化为远处地面上一声微不足道的闷响。
赵兵还没站稳,一杆染红的长枪就带着风声,迎面疾刺而来。
战斗,或者,生存的撕咬,开始了。
而他,和手下那十几个兄弟,不过是这场数万人倾轧绞杀的最终决战中,几粒微不足道、随时会被碾碎的尘埃。
生死由命,富贵在——如果这浑浊崩坏的年月里,真还有那么一点所谓“意”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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