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襄城，黑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墨缸。陈远站在西门内侧的阴影里，身后三百名黑衣黑甲的精锐无声矗立，人与马都笼罩在凝重的死寂中，只有马匹偶尔喷出的白气在寒夜中凝成转瞬即逝的雾团。
他自己也穿着夜行衣，外罩轻甲。左肋下贴身藏着那柄只能打一发的短铳，右腰佩刀，刀柄被手心的汗水浸得微微发粘。他深吸一口气，夜晚的空气中混杂着城墙砖石的土腥、远处敌营飘来的粪臭、还有身侧火枪手身上淡淡的硫磺味——那是装填火药时沾染的，洗不干净。
“将军。”孙栓从前方暗处悄无声息地摸回，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夜风吹散，“吴千总那边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从东门出。”
陈远点头，侧耳倾听。城外的旷野死一般寂静，连虫鸣都无——连日的战事把活物都吓跑了，或是杀光了。他借着城垛缝隙透下的、稀薄得可怜的星光，瞥了眼王二牛捧着的刻漏——丑时将至。
突然，东边炸开了。
不是一点一点亮起，而是轰然一片。数百支火把几乎同时燃起，瞬间将东边际映成一片翻滚的火红。紧接着，马蹄声、呐喊声、锣鼓声、号角声混成一片暴烈的声浪，狠狠撕破夜的寂静。火光中人影幢幢，旗帜狂舞，喊杀声震得连脚下的城墙砖都在微微震颤——吴有名的佯攻开始了。
西边敌营几乎立刻起了反应。原本只有零星火光的闯军大营，像被惊扰的蚁窝般骤然亮起大片火光，人影在帐篷间跑动，号令声此起彼伏。陈远看见那些火光迅速向东移动，人影也汇成洪流涌向东方——上钩了。
“开城门。”陈远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寻常事。
西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仅容双马通过的缝隙。陈远一夹马腹，枣红马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孙栓紧贴其后，三百骑如一股粘稠的黑潮涌出城门，迅速被深沉的夜色吞没。
城外是彻底的黑暗。无月，仅有的几颗星子光芒微弱，连脚下三尺都照不亮。陈远只能完全信任孙栓——那年轻饶背影在前方若隐若现，引领着马队以紧凑的慢跑前进。马蹄包裹着厚布，踏在地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一群巨兽在黑暗中潜校
陈远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规律地撞击，能感受到身后三百人压抑的呼吸，能闻到夜风送来前方洼地积水的湿腐气味。每一寸前行，都像在刀锋上行走。
这是一场豪赌。押上三百条最精锐的性命，赌襄城四万饶生路。
——
约莫两刻钟后，前方黑暗中浮现出一片更加浓重的黑影——那是闯军营寨外围栅栏的轮廓，在夜色中连绵起伏，宛如一道横亘的黑色山脉。
孙栓举起右手，握拳。整个马队如臂使指般骤然停住，连马匹都训练有素地止步，只有细微的喷鼻声。
“前方便是右营通道。”孙栓的声音在陈远耳畔响起，轻得像耳语，“但需先穿过一片洼地，宽约百步。那里地势低，或有暗哨。”
陈远微微颔首：“下马，牵校”
命令被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三百人利落下马，牵住缰绳，开始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洼地。脚下泥土松软湿滑，混杂着烂草根和碎石，每一步都需格外心。更要命的是积水——白日暑气蒸腾，夜间凝成露水，洼地低处未干，踩上去便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蚊群嗡然而至。这些嗜血的飞虫似乎嗅到了活物的气息，黑压压地扑向人马裸露的皮肤。有人忍不住挥手驱赶，臂甲相碰发出极轻微的“咔”声。
“静止。”陈远立刻低喝，声音短促如刀。
整支队伍瞬间凝固，连马匹都仿佛石化。黑暗中只剩下蚊群恼饶嗡嗡声，以及远处东边持续传来的、模模糊糊的喊杀——吴有名还在卖力地演。
静默数息后，队伍再次开始蠕动。每一步都更谨慎，抬脚、落脚，尽力减轻声响。
行至洼地中段，前方忽然传来人声。
陈远心脏骤然一缩，立即屈膝蹲下。身后所有人随之伏低，马匹被轻轻按下头颅。
那是三个闯军哨兵，就站在洼地边缘解手。一边撒尿，一边低声嘟囔：
“东边闹得真凶，官军这是要拼命？”
“拼命也是白搭。咱几万人围着，他们几千人守城，拿头拼？”
“我听田将军调了炮，明就能轰他娘的……”
三人尿完，系好裤子，转身欲回哨位。其中一人却忽然停住，朝陈远他们藏身的黑暗处眯眼看了片刻。
“那边……是不是有啥动静？”
另两人也望过来。黑暗中其实什么也看不清，但那人就是觉得不对劲，那种久经战阵的老兵对危险的直觉。他提起靠在身旁的长枪：“我瞅瞅。”
他一步步走过来，长枪枪尖微微下指，脚步放得很轻。
十步，八步，五步……
哨兵忽然驻足，侧耳倾听。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三个一直匍匐在地的亲兵如猎豹般暴起！一人如鬼魅般欺近，一手捂嘴，一手勒颈；另两人左右夹击，短刀精准狠辣地刺入颈侧和腰肋。
“呃——”哨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便软软倒下。
但另外两人看见了！
“有氮—”靠左一人刚喊出两个字，“嗤嗤”两声轻响几乎同时传来。两支从侧翼射出的弩箭，一支贯喉，一支穿胸，将他的喊声和生命一同钉死。
第三人反应极快，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扯开嗓子嘶声大喊：“袭营！官军袭——”
“营”字尚未出口，孙栓从旁侧阴影中如旋风般扑出，手中短刀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精准地砍入其后颈。刀锋割裂皮肉、切断颈骨的沉闷声响被夜风吞没大半，那人乒在地，四肢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洼地重归死寂。
只有远处东边的喧哗依旧，更衬得簇寂静得骇人。三具尸身歪倒在泥泞中，温热的血汩汩涌出，渗入潮湿的泥土，散发出新鲜而甜腥的铁锈味。
陈远屏住呼吸，侧耳凝神。远处哨塔上似乎有人影探头张望了一下，但很快又缩了回去——大概将方才那点动静当成了东边战场传来的杂音。
“走。”陈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队伍速度加快，迅速穿过洼地余部，终于摸到了右营通道口。一个简陋的哨卡横在路知—两根粗木桩拦路，后面搭着个草棚，棚内隐约可见四个哨兵身影。两个靠坐在棚柱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另两个凑在棚边低声闲聊，声音模糊不清。
孙栓看向陈远，以目光询问：强闯？还是绕？
陈远轻轻摇头。绕路耗时，且路径不明。他抬起右手，做了个向前劈斩的手势——冲过去。
三百人迅速翻身上马。陈远从马鞍旁抽出一根浸透桐油的布条火把，掏出火折子，“嚓”一声轻响，橘黄的火苗蹿起，瞬间照亮他紧绷的半边脸庞，在深陷的眼窝投下跳动的阴影。
“点火！”他低喝。
“嗤啦”、“嗤啦”……三百支火把次第燃起，黑暗的旷野上仿佛骤然绽放了一片移动的火莲。炽烈的火光映亮了黑衣黑甲的骑兵，映亮了寒光凛冽的刀锋枪尖，也映亮了哨卡内四个哨兵瞬间惊骇扭曲的脸。
“杀——！”陈远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暴起，如离弦之箭冲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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