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眼尖的孩子最先发现了他，扔下木弓，欢呼着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惊喜和依赖。堡子里忙碌的人们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目光汇聚过来。眼神里有尊敬，有感激，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海城的消息，早已传到了这里。
林自强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揉了揉平腿边的几个脑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人群，投向堡子深处那间熟悉的土坯院。
院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院子里，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蹲在简陋的石灶前。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映亮了她挽起袖子的手臂和半边清秀的侧脸。锅里似乎煮着东西，水汽氤氲升腾。她正专注地用一根木棍搅动着锅里的糊糊，动作有些生疏，显然并不擅长蠢。夕阳的金辉勾勒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几缕散落的发丝被汗水黏在白皙的颈侧。
张秀云。
林自强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幅画面。一路奔波的肃杀，校场上凝聚的军魂煞气，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寻常的烟火气悄然化去，只剩下心尖上被狠狠攥紧的酸楚与柔软。他想开口唤她，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似乎是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张秀云的动作顿住了。她缓缓站起身，转了过来。
清减了。原本就纤细的身形，如今更显单薄，脸颊也微微凹陷下去。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澈明亮，如同山涧里未被尘染的清泉。当她看到门口那个风尘仆仆、一身肃杀却眼神复杂的青年时，清澈的眼底瞬间漾起了巨大的波澜。惊讶、欣喜、担忧…种种情绪交织翻涌，最终化作一层迅速弥漫开来的水雾。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手中的木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林自强大步上前，在张秀云泪水即将滑落的瞬间，伸出双臂，将这个微微颤抖的、带着烟火气息的温热身体，用力地、紧紧地拥入了怀郑
没有言语。只有彼此剧烈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衫撞击在一起。林自强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颤抖，能感觉到肩头迅速晕开的温热湿意。他收紧了手臂，仿佛要将这片刻的温存刻入骨髓。鼻尖萦绕着柴火的气息、野菜糊糊的味道，还有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这是家的味道，是他浴血奋战时，心底最深处的锚点。
许久，张秀云才从这令人窒息的拥抱中微微挣脱，仰起脸，泪眼婆娑地看着林自强脸上那道狰狞的紫红疤痕，又落在他腰间那柄散发着冰冷煞气的暗红长刀上。她的手指颤抖着，心翼翼地抚过那道疤痕的边沿，冰凉的指尖带着无尽的疼惜，最终，轻轻落在了那柄“破锋”长刀的刀柄上。
刀柄入手冰凉，粗糙的缠绳带着沙砾的质感，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刀身似乎在微微震颤，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沉嗡鸣，仿佛一头被主人安抚的凶兽。
“这刀…”张秀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有些哽咽，“很凶。”
“嗯。”林自强低低应了一声，握住她抚在刀柄上的手，将那冰凉包裹在自己温热粗糙的掌心，“它喝过妖血，还要喝更多。”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张秀云的身体又是一颤。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沉默了片刻，才用极轻、却异常坚定的声音道：“…心。” 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这两个字。她知道他要去哪里，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挽留是徒劳的，她只能将自己所有的担忧、所有的祈盼，都压进这两个字里。
林自强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沉声道：“家里…交给你了。树和石头会留下帮你。红草堡，是我们的根。守好它。”
张秀云抬起头，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眼神变得异常清亮而坚韧。她用力点零头，仿佛要将这个承诺刻进心里：“嗯！我等你回来！等你…回来娶我！”
最后几个字，带着少女的羞涩，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夕阳的余晖穿过她微乱的发丝，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映亮了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
林自强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喉头滚动，最终只是重重地点零头。他松开手，深深看了张秀云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烙印在灵魂深处。然后，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
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那温暖的炊烟和少女含泪的目光。
他没有回头。
走出红草堡的堡门时，夕阳已沉入地平线大半，只余下一抹凄艳的血红，涂抹在西方的际线上。那血红，与潮州府城方向隐约传来的毁灭气息，仿佛连成了一片。
林树和洪石头不知何时已等在堡门外。两个少年站得笔直，如同两株在寒风中倔强生长的树。
“哥！”林树将一个沉甸甸的皮囊递过来，里面是新烤好的、还带着余温的粗面饼子和几块咸肉，“带着路上吃。”
洪石头则递过来一个水囊和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包：“伤药，还迎秀云姐让我给你的。”油布包里，是几块干净的、折叠整齐的白布。
林自强接过东西，拍了拍两个弟弟的肩膀，目光扫过暮色中安静的红草堡，扫过堡墙上那些警惕守望的身影，最终落回两个少年身上：“记住我的话。守好家！”
“是！”林树和洪石头同时挺直脊背，声音洪亮。
林自强不再多言，将干粮和伤药塞进行囊，挎好双盾，最后看了一眼红草堡上空那几缕顽强升起的、带着饭菜香气的炊烟，猛地转身，朝着海城的方向，大步奔去！
脚步沉重而迅疾，每一步都踏碎了暮色中的宁静。腰间那柄暗红长刀，随着奔跑的节奏，撞击着臂上的盾牌，发出低沉而急促的“铛…铛…”声，如同战鼓的余韵，又似离别的悲鸣，在通往血火战场与家园炊烟的岔路口，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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