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备太监魏公公，便是那条最肥硕、也最阴冷的毒虫。
他斜倚在铺着厚厚锦垫的酸枝木太师椅上，脚边搁着暖烘烘的铜脚炉，两个眉清目秀的内侍跪在地上，心翼翼地给他捶着腿。他半眯着眼，享受着暖意和侍奉，手指慢悠悠地捻着一串油光水滑的紫檀佛珠。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他那张保养得宜、却透着几分阴鸷的白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魏公公的声音又尖又细，像磨钝聊针在刮擦瓷器。
“回干爹的话，”侍立在旁、一脸谄媚的管事太监刘安，腰弯得快贴到地上，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喜气，“不亮就走的，只带了他那把破刀和两匹老马，海城卫那帮泥腿子兵蛋子想送，他都没让！走得那叫一个灰溜溜！”
“哼。”魏公公鼻腔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停，“不识抬举的东西，给脸不要脸。潘蛮子倒了霉，倒想起这号埋汰人了？真当象州是块肥肉，谁去都能啃一口？别把牙崩了！”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转了转，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韩烈这刺头儿滚蛋了，剿兽司那个副尉王铁头，就是个没脑子的莽夫，不足为虑。海城县衙那个墙头草李县令，更是个没卵子的货色。”他尖细的嗓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攫取权力的兴奋，“这海城县的，总算清朗了！”
“干爹英明！”刘安立刻接上，马屁拍得顺溜无比，“没了韩阎王在眼前晃荡，这海城上下，还不是您老人家一句话的事？指东，谁敢往西？”
魏公公满意地靠在椅背上，微胖的脸上浮起一丝享受权力的红晕。“韩烈是走了，可他留下的麻烦，还有那几根碍眼的刺，可还没拔干净呢。”他慢悠悠地着，眼睛瞟向窗外南边，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片被红草滩环绕的坞堡。“红草堡那两位‘清高’的夫子，日子是不是过得太舒坦了些？林大山那老东西，仗着几分虚名，给咱家添了多少堵？”
刘安会意，眼中闪过恶毒的光：“干爹放心！那林老头儿不识时务，他那儿子林自强，也是个只会死读书的闷葫芦。韩烈在的时候，他们还敢仗着几分香火情硬气，如今？嘿嘿…没了牙的老虎，拔了刺的豪猪罢了！正好拿他们开刀，给海城上下立个规矩，也让那些不开眼的刁民们知道，如今这海城，到底是谁了算！”
“嗯。”魏公公闭上眼，手指重新捻动佛珠，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砭骨的寒意，“朝廷连年用兵，国库吃紧。象州那边打得昏地暗，粮饷、军械哪一样不要钱？海城县，尤其是南边那几个富庶的镇子，也该为国分忧了。去，告诉李县令，南部七镇去年的积欠，还有今年的冬赋，该清一清了。日子…就定在腊月二十之前吧。逾期不缴者，以抗命论处！”
“遵命！”刘安尖声应道，脸上堆满了即将大展拳脚的狞笑，“奴才这就去办！保管让那七镇的泥腿子们，连骨头缝里的油都给您榨出来！”
红草堡，“腊月二十之前…七镇积欠连同本年冬赋…一并缴清…” 林大山低声念着，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心头，他本就清癯的脸颊瞬间失了血色，嘴唇哆嗦着，“这…这是要逼死七镇的百姓啊！去年遭了兽灾，收成本就十去其七，家家户户能熬过冬已是万幸，哪里还拿得出积欠？今年的冬赋，更是雪上加霜！腊月二十？离年关还有几？这是存心不让人活！”
坐在他对面的林自强，身材高大，面容继承了父亲的清俊，却多了几分沉郁和书卷磨砺出的棱角。他沉默地看着父亲手中的公文，又抬眼望向院墙之外，仿佛能听到远处村镇里隐隐传来的压抑哭声。他放在石桌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爹，” 林自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这公文，明面上是县衙所发，可落款处那‘守备府协理’的朱印…还有这催缴的日期、这严苛的措辞…分明是魏阉借题发挥！韩校尉前脚刚走，后脚这催命符就到了。他们是冲着我们红草堡来的。这些年，我们为七镇百姓减免租赋、上书陈情，早成了那阉宦的眼中钉。”
林大山猛地抬头，眼中是痛心疾首的愤怒和一丝深藏的无力：“冲我来？老夫这把老骨头，死不足惜！可七镇数万生灵何辜？那些嗷嗷待哺的孩童，那些卧病在床的老人，那些面朝黄土背朝、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粒米的庄户人家…他们何辜？！魏阉！祸国殃民，断子绝孙！” 老人悲愤填膺，拍案而起，石桌上的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
“爹！” 林自强急忙起身扶住激动得身体摇晃的父亲，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与悲凉，“骂，无济于事。魏阉要的就是我们失态，要的就是激起民变，好名正言顺地举起屠刀。”
他扶着父亲重新坐下，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县衙的胥吏，还有守备府那些如狼似虎的番役，此刻恐怕已经拿着枷锁铁尺，在七镇的路口设卡了。抗税，便是现成的罪名。我们若出头硬顶，便是授人以柄，正中其下怀，红草堡顷刻间便会被扣上煽动民变、图谋不轨的大帽子。届时，不仅救不了人，自身难保，整个海城县更会血流成河！”
林大山颓然跌坐在石凳上，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看着儿子年轻却已刻上忧患痕迹的脸庞，：“那…那我们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他们敲骨吸髓？看着乡亲们卖儿鬻女？看着七镇变成人间地狱？自强…我们林家世代守在这红草堡，为的就是庇护这一方水土啊！如今…如今却要袖手旁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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