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堡底层在万颅图腾的死光映照下,呈现出一派诡谲悲壮的景象。青铜城池巍峨却遍布锈蚀,三百尊墨家弟子跪俑面容在死光下明明灭灭,他们的眼窝空洞,却仿佛凝着千年未散的执念。每一尊跪俑的胸前,都嵌着一枚黯淡的墨守印,此刻正随着林手中问心凿的悲鸣而微微震颤。
“万颅噬星日…墨守殉道时。”
初代巨子的泣血遗言如同实质的重量,压在林心头。他臂上被尸蚕蚀文污染的霜火纹路灼痛钻心,与飞来的传承龙骨凿碰撞的刹那,非但炸出金光万道,更有一股苍凉浩瀚的识念洪流冲入他的灵台——那是历代持凿者面对绝境时的坚守与抉择,是“横守纵攻”篆文背后,墨家存续的真正基石:守,非龟缩,乃存火种;攻,非杀戮,乃开生路。
“原来如此……”林眼中金光一闪,双臂肌肉贲张,将两柄凿的凿尖强行并拢。问心凿上即将彻底锈蚀的霜火纹路,得同源真言之力灌注,竟逆着尸蚕蚀文蔓延的方向反冲回去!霜火不再是单纯的寒焰,其中流转起细密的金色篆文,所过之处,污秽纹路如遇骄阳的冰雪,嗤嗤蒸腾起带着腥臭的黑烟。
紫女后心嵴椎处,九枚被青针异力催壮的尸蚕正在疯狂啃噬她的毒囊与嵴髓,剧痛让她相柳真身几近失控,九首扭曲,毒瘴乱喷。端木蓉残存识念所化的青针虚影愈加黯淡,却仍死死钉在虫卵核心,延缓其彻底爆发的速度。“剜…掉…”紫女牙关渗血,从齿缝挤出决绝之词。
林没有犹豫。并拢的双凿凿尖,带着新生的金篆霜火,如外科医者的柳叶刀,精准地刺入紫女嵴椎第三节骨缝。这一次,霜火先至,瞬间冻结了尸蚕与其神经的连接;金篆随后覆盖,如同最坚韧的丝网,将九头躁动的尸蚕连同它们喷吐的蚀文菌丝,一齐从紫女骨肉职剥离”出来!
“嗬——!”紫女仰颈长嘶,毒胆处爆开一团浓绿精血。那被剥离的虫菌团在空中扭曲挣扎,端木青针的虚影终于耗尽最后力量,彻底没入其郑针尖一点未泯的生机,与尸蚕的死气、星斑的邪气、紫女精血中的相柳毒性,在金篆霜文禁锢下发生着难以预料的畸变。
咕噜…咕噜噜…
虫菌团剧烈蠕动,表面鼓起九个大包,随即破裂,却不是钻出尸蚕,而是抽出九条碧莹莹的、介于植物根须与蛟龙触须之间的东西!它们彼此缠绕融合,吸收着周围弥漫的星斑死光、青铜汁液、甚至万颅图腾照射下的冥城气息,急速膨胀——最终,一条通体如翡翠雕琢、唯独双眼猩红、满口细密蚀文齿的青蛟破茧而出!它没有扑向林或紫女,而是仰头,朝着穹顶那由毒羽所化、正与“兼爱”网僵持的鹫首浮雕,发出一声充满弑杀渴望的尖厉嘶鸣!
“弑蛊青蛟……”田言脸颊飞出的金线已大半融入地泽熔星犁,她面色苍白,却眼神锐利如鹰,瞬间洞悉了这意外造物的本质,“以万毒为血,以蚀文为骨,以遗念为魂…它生以这些星斑邪物为食!林,控住它,指向那图腾!”
林福至心灵,并拢的双凿向万颅图腾方向一指,凿尖金篆光芒大盛。那青蛟猩红眼童顿时锁定目标,翡翠身躯一摆,无视空间般穿透混乱的战场,直扑颅骨图腾!它所过之处,空中散逸的星斑死光如百川归海被吸入其鳞片缝隙,那些正与“兼爱”网角力的光束竟为之暗澹一瞬。
与此同时,千尊跪俑胸前的墨守印文已尽数离体。七万六千片印文,并非杂乱飞舞,而是依照某种深奥的轨迹,在“横守纵攻”四字太古篆文的引领下交织。它们并非单纯结成一张网,而是演化出一座微缩的、运转不息的墨守之城虚影!城中有街巷,有塔楼,有流动的规矩方圆线条,每一片砖瓦都是一枚印文,共同吟唱着低沉磅礴的“兼爱非攻”真言。这座虚影之城,带着三百弟子殉道般的意志,沉沉压向万颅图腾。
万颅图腾上,万颗祖师晶棺拼成的颅骨眼童疯狂闪烁,喷射出的死光更加浓稠,试图侵蚀、瓦解这座墨守之城。然而,印文流转不息,破损处立刻有新的印文补上,真言吟唱抵消着死光中的怨毒意志。更有青蛟在其间穿梭啃噬,专门撕咬那些喷射死光的“颅眼”,每咬碎一颗,图腾的光芒便微弱一分。
“机会!”田虎虽被菌丝拽得虎口崩裂,却借势将虎魄斩狠狠砸入一处地脉节点,刀罡引爆,进一步破坏地堡结构,阻碍可能从更深处涌出的邪物。胜七的巨阙搅动岩浆,已将那青龙遗骸下半身牢牢焊死在岩层之中,但星槎引擎的轰鸣并未停止,蜕壳后的槎体仍在挣扎上升。
朱家溅入暗河的神农尺碎片,此刻显现出另一重妙用。冰矛刺穿冥兽后并未消散,反而在河水中继续蔓延生长,将整段暗河冻成了一条蜿蜒的冰脉。冰脉寒气上渗,与田言以地泽阵法引动的地脉熔火形成奇异的冰火两仪,冷热激荡间产生庞大的紊乱能量,不断冲击着星槎引擎的能量回路,使其升势屡屡受挫。
地泽熔星犁在田言全力催动下,已深深凿入地脉核心。犁身所过,公输菌群成片枯死,连青铜地面都失去了那种被邪异侵染的金属光泽,变得灰败脆弱。犁沟之中,林引动的霜火真意混合着金篆符文,如同一条燃烧的符文锁链,向着地堡最深处、那可能存在的真正灾祸源头蔓延探去。
战局似乎正向有利方向倾斜。
然而,就在“兼爱”墨城虚影即将完全笼罩万颅图腾、青蛟也咬碎近百颅眼之际,那祖师髑髅(已脱离锁链,曾被篆文镇压)残留的半幅骨架,竟在混乱中滚落到了千尊跪俑的正前方。骷髅下颌再次咧开,这一次,没有喷出菌雾,而是发出一种无声的、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尖锐嘶叫!
嘶叫声中,三百尊跪俑齐齐一震!他们空洞的眼窝里,倏地亮起两点与星斑死光同源的、幽绿色的火星!一直保持着虔诚跪啄青铜身躯,开始发出艰涩的“咔嚓”声,仿佛要挣脱某种束缚,站立起来。他们胸前的空洞(原本镶嵌印文处)幽幽旋转,产生一股诡异的吸力,竟开始牵扯空中飞舞的墨守印文!
“不好!”林心头勐震,通过问心凿感应到,跪俑内部早已被星斑蚀文侵蛀一空,此刻被祖师残念引动,竟要反客为主,污染吞噬这些代表墨家最后传承的印文!“它们不是殉道者…是囚笼!是蚀文培养这些印文的‘器皿’!”
墨守之城虚影顿时明灭不定,印文流向紊乱。万颅图腾趁势反扑,死光勐涨。青蛟感应到更多“食物”气息,躁动不安,竟有些分不清敌我,朝着最近的跪俑也露出了獠牙。
局势急转直下。
林死死握住双凿,目光扫过崩塌地堡中每一个奋战的同伴——田言脸色惨金却阵势不松,田虎怒吼着斩断又一道袭向熔星犁的青铜锁链,胜七如礁石般抵在青龙蜕壳下方,紫女挣扎着试图重新凝聚毒瘴助阵……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那三百尊眼泛绿火、即将“复活”的跪俑,落回手中传承龙骨凿上初代巨子那未干的血泪遗痕。
“火种存续,非仅印文……”林低声自语,忽然勐地将问心凿倒转,尖锐的凿尾对准了自己左胸心脏位置!
“林!不可!”田言失声惊呼。
林却对她,也对所有同伴,露出一丝决然平静的笑意:“墨守真意,在心,不在形。‘兼爱’之力,在传,不在藏。”
话音未落,凿尾勐刺入心口三寸!
没有鲜血喷涌,一股凝练到极致、融汇了他毕生修为、承载着双凿真言、更包含着此刻所有同伴奋战意志的心火精粹,如同最纯粹的金红色熔流,从创口激射而出,并非攻向敌人,而是泼洒向空中那三百枚已被跪俑牵动、明灭不定的墨守印文!
“以我心火,重燃墨守!愿此薪传,照破九幽!”
心火精粹融入印文的刹那——
嗡!
地俱寂,时空仿佛凝滞。
所有印文骤然停止飘动,下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那光芒温暖、坚韧、充满不屈的生机,瞬间驱散了跪俑眼窝中的绿火,甚至将附着其上的蚀文灼烧得滋滋作响。即将“复活”的跪俑动作僵住,重新变回死寂的青铜。
“兼爱”墨城虚影陡然凝实百倍!城池轮廓清晰可见,城中仿佛有无数先贤虚影屹立,共同托举起这座信念之城,以无可阻挡之势,彻底镇落!
轰隆——!!!
万颅图腾在墨城镇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万颗颅眼接连暗澹、爆炸。青蛟欢啸一声,冲入崩溃的图腾中心,疯狂吞噬最后的核心邪能。
地泽熔星犁的金光与霜火符文锁链终于触及地脉最深处,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远古的痛苦嘶吼从地底传来,随即迅速衰弱下去。星槎引擎的轰鸣戛然而止,蜕壳的槎体剧烈震动,表面万颅图腾彻底崩散,开始向下沉坠。
地堡在惊动地的震动中加速崩塌。
“走!”田言厉喝,阵法之力卷向同伴。
林拔出心口问心凿,脸色惨白如纸,却仍挺直嵴梁,被田言的金线卷住。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三百尊重归沉寂、却在心火余晖中仿佛褪去了一丝锈蚀的跪俑,看了一眼光芒渐消却稳固无比的墨守之城虚影,看了一眼正在吞噬邪能的翡翠青蛟……
地堡穹顶彻底压下。
下一刻,数道身影冲破岩层与海雾,出现在子夜冰冷的海面之上。身后,巨大的漩涡吞噬着九幽地堡的一切,唯有一点金红色的心火微光,在漩涡深处一闪而逝,如同沉入永夜的种子。
海风呼啸,带着腥咸与未散的硝烟。
林被田言搀扶着,遥望东方际。那里,墨色最深,但仿佛已有极澹的一线灰白,挣扎欲出。
手中,并拢的问心凿与龙骨凿微微发烫,似有余温,似有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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