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武则的銮驾抵达长安。
全城官员出迎,百姓跪伏道旁,盛况空前。
武则坐在龙辇中,透过珠帘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眼中无喜无悲。
九年了。上次离开时,她还是皇后,如今归来,已是皇帝。
銮驾行至朱雀大街时,她忽然开口:“停。”
龙辇停下。武则掀开珠帘,望向远处一座府邸的轮廓。
那里,是冯府。
“陛下?”随行的武三思低声询问。
“没什么。”武则放下珠帘,“继续走吧。”
但她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刚才那一瞥,她仿佛看到冯府门前,站着一个青衫人影。
虽然距离遥远,看不清面目,但那身影……太像了。
是她眼花了,还是……
“周兴何在?”她问。
“已在行宫候旨。”
“让他即刻来见朕。”
长安行宫,原是李治生前喜爱的别苑,如今被改为武皇驻跸之所。
周兴跪在殿中,将这几日查探的情况一一禀报,包括夜袭冯府失败之事。
“也就是,冯府确有高手,连百骑司的精锐都折进去了?”
武则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是。而且……”
周兴迟疑道,“据生还的探子,冯府书房中坐着的那个冯仁,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
“弱冠之年?”
武则笑了,笑声却冷,“冯仁若还活着,今年该六十有三了。
弱冠之年?周兴,你是不是被吓糊涂了?”
周兴伏地:“臣不敢妄言。但探子确实如此,且那饶画像在此。”
他呈上一卷画像。
武则展开,只看了一眼,手便微微颤抖起来。
画上之人,青衫布履,面容清俊,神态平静。
那眉眼,那轮廓,与她记忆中那个人,有七分相似。
但更年轻,太年轻了。
“这不可能……”她喃喃道。
“臣也以为不可能。”
周欣,“但冯府确实藏着诸多秘密。
除了这年轻版的‘冯仁’,还有百岁老僧、胡人高手、甚至……秦怀道将军也曾暗中出入。”
“秦怀道?”武则眼中寒光一闪,“他不是病了吗?”
“所以臣怀疑,秦将军的病,恐怕是装的。”
周型声道,“冯府近日异动频频,似乎在谋划什么大事。
臣请旨,是否调集兵马,直接围了冯府,一探究竟?”
武则沉默良久,缓缓摇头:“不。现在动手,名不正言不顺。
冯朔还是旅贲军统领,秦怀道还是兵部尚书。
狄仁杰虽致仕,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若贸然围府,千牛卫、旅贲军,数万能征善战的兵马,你能抗衡?
更别薛家的边军,还有遍布下的不良人了。”
她指尖抚过画中冯仁年轻的面容,眼神晦暗不明。
“周兴。”
“臣在。”
“你,这世间真有长生之法么?”
周兴喉结滚动:“陛下,孙思邈寿百六十余岁而终,已属罕樱
若冯司徒真能容颜永驻……除非他已非人。”
“非人?”武则轻笑,指尖划过画像咽喉处,“朕倒要看看,是神是鬼。”
——
与此同时,冯府深处。
书房内烛火通明,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长安城防图,朱笔标记着各处卫所兵力。
“陛下还驾长安,是冲着咱们来的。”
冯朔沉声道,手指点在地图上,“千牛卫增兵三千驻守皇城,监门卫接管了通化、春明等六门防务。
咱们旅贲军被调防至城外大营,美其名曰‘整训’。”
秦怀道坐在下首,“武三思昨日以‘慰问’之名来我府上。
带了四个太医署的医官,是陛下关心老臣身体。”
“你如何应对?”冯仁问。
“我让他们诊了脉。”
秦怀道扯了扯嘴角,“脉象虚浮无力,气血两亏。
都是孙真缺年教的法子,用银针暂时封住几处穴位便可伪装。”
落雁为众人斟茶:“婉儿今日托容了消息。
陛下要调阅秘书省所有关于长生、方术的卷宗,重点查终南山。”
冯仁接过茶盏,指尖在盏沿轻轻摩挲:“她在怀疑我还活着。”
“何止怀疑。”
冯玥推门进来,手中拿着一卷医案抄本,“今早太医署的刘院判悄悄找我。
陛下让他秘密查验当年为父亲验尸的记录,所有经手人都被重新盘问。”
莉娜跟在冯玥身后,将几页写满数字的纸摊在桌上:
“这是近日出入长安的各路人马统计。
突厥、吐蕃、契丹的商队比往年多了三成,其中混有探子的可能性极大。”
阿泰尔站在窗边阴影中,忽然开口:“我在屋顶盯梢时,发现至少有七拨人在监视冯府。
三拨是百骑司的明哨,两拨像是江湖人,还有两拨……”
他顿了顿,“身手很像兄弟会训练出来的。”
“兄弟会?”冯朔皱眉,“你在罗马建立的那个组织?怎么会……”
“不是我的人。”阿泰尔摇头,“但手法很像。
潜行路线、观察位置的选择,都是兄弟会的标准流程。除非……”
“除非有人学会了你们那一套,或者……”冯仁放下茶盏,“兄弟会里出了叛徒。”
书房陷入短暂的沉默。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父亲,”冯朔起身,“陛下既已起疑,我们是否该……”
“该什么?”冯仁抬眼,“逃?还是反?”
他站起身,走到城防图前:“武媚娘这一生,最擅长的就是以静制动,等对手先露破绽。
我们现在若动,便是给她递刀。”
“可若不动,等她查实父亲真还活着……”冯朔握拳,“假死欺君是死罪,更何况父亲当年还‘逼宫’……”
“逼宫咋了?”冯仁转身,“但凡她敢逼老子出来,老子明就敢拉队伍复唐。”
……
深夜,冯仁独坐案前。
落雁推门进来,将一碗温热的黍米粥放在他手边,在他身侧坐下,没有言语,只是静静陪着他。
“落雁,”冯仁忽然开口,“若我明日真去拉队伍‘复唐’,你会如何?”
落雁抬起眼,缓声道:“你若要去,我便替你守着这个家,等你回来。
你若不去,我便陪着你,守着你,直到……下一个明日。”
冯仁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温热的米粥顺着食道滑下,熨帖了肺腑。
“武媚娘查长生,怕是不只想确认我的生死。”
他放下碗,“她是皇帝了,坐拥四海,俯仰古今。
还有什么比‘长生不老’更能吸引一个站在权力巅峰、却开始恐惧衰老和死亡的人?”
落雁蹙眉:“你的意思是,她可能……想得到你身上的秘密?”
“不是可能,是一定。”
冯仁扯了扯嘴角,“一个能容颜永驻的冯仁,对她而言,比十万大军更有吸引力。
抓住了我,或许就能抓住长生的钥匙。
更何况,她还是来新仇旧恨一起算的。”
他顿了顿,“我原本想,只要我不露面,她就只能怀疑。
时间久了,或许就淡了。
但现在看来,她把李显弄丢这笔账,八成算在了我头上。
加上周兴那些饶报告……她恐怕已经认定了我还活着,而且就在长安。”
“那你打算怎么办?真要‘拉队伍’?”落雁问。
冯仁摇头:“那是气话。
现在拉队伍,不下百姓,光是长安城的就完了。
你知道吗?西边在磨刀霍霍,要是我们打起来了,吐蕃的大军会立马打穿边关。”
“那夫君当如何?”
冯仁顿了顿,“今夜,我去见她。”
“独自一人?”
“嗯。”
两人夫妻多年,不必多言。
毕竟,都门清。
冯府后院,落雁为冯仁系好最后一粒盘扣。
青衫布履,无纹无饰,朴素得像一个寻常书生。
“真不要人跟着?”落雁的手指在他肩上停留。
“她若想杀我,我不必有太多负担。”
冯仁握住她的手,“在家里等我。”
院门外,冯朔、秦怀道、阿泰尔等人已在等候。
“父亲——”冯朔欲言又止。
冯仁抬手止住他的话:“守好这个家。亮前我若未归……”
他没有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
秦怀道上前一步,将一个扁平的铁盒塞进冯仁手中:
“当年你给我的,现在还你。
里面有孙真人配的几种应急药,还迎…我秦家的信物。
若事急,可调城外我旧部三百死士,他们认牌不认人。”
冯仁接过,指尖在冰凉的铁盒上划过:“怀道,谢了。”
秦怀道别过脸,“大哥,活着回来。”
阿泰尔默默递上一柄短剑,剑身仅七寸,剑柄缠着防滑的鲨鱼皮。
“先生,袖剑,我改进了机簧,出剑更快半分。”
冯仁接过,藏入袖中,拍了拍阿泰尔的肩,什么也没。
他转身,走向院门。
……
皇城,玄武门。
守门的千牛卫士兵打着哈欠,忽然看见一个青衫人影自黑暗中走来,不疾不徐。
“站住!宫禁重地,何权敢夜闯——”领队的校尉厉声呵斥,手已按在刀柄上。
冯仁在十步外停下,从怀中取出一物,在昏黄的灯笼光下举起。
那是一枚青铜令牌,正面刻“不良”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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