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马蹄踏碎了洛阳通往长安的官道。
冯仁只带了十二名不良人老卒,个个都是当年随他西行的精锐。
他们扮作商队,却比任何商队都走得快。
五后的黎明,长安城巍峨的城墙在晨雾中显现。
“分开进城。”冯仁低声下令,“老规矩,三个时辰后在安邑坊‘张记药铺’后巷集合。”
十二人无声散入逐渐苏醒的市井人流。
冯仁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儒衫,头戴软脚幞头。
脸上用草药汁微微改变了肤色,看起来像个四十许的落魄文人。
他牵着一匹瘦马,马背上驮着两个旧书箱,随着入城的人流缓缓通过春明门。
守门的金吾卫士卒懒洋洋地检查着行人。
轮到冯仁时,一个年轻士卒瞥了他一眼:“哪来的?进城做什么?”
“从洛阳来,投奔亲戚。”冯仁的声音带着一点河南口音,“在崇文馆抄书为生。”
那士卒正要多问,旁边一个老兵忽然盯着冯仁的脸看了片刻,眼神闪烁了一下。
随即踢了年轻士卒一脚:“啰嗦什么!没看后面排着队呢!快走快走!”
冯仁微微颔首,牵着马进了城。
老兵望着他的背影,喉结滚动,低声对同伴:“你有没有觉得……那人有点像……”
“像谁?”
“……像冯司徒。”老兵的声音几不可闻,“八年前我在朱雀大街执勤,见过他一次。
那眼神,错不了。”
“你疯了吧!冯司徒都死多少年了!”
“但愿是我疯了……”
~
安邑坊是长安城东一处相对偏僻的里坊,住的多是低级官吏、穷书生和商贩。
“张记药铺”门面不大,后院却很深。
冯仁到时,其他十二人已到齐十人。
“阿大和阿七还没到。”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低声道。
冯仁看了看色:“再等一刻钟。李四,情况。”
被称作李四的汉子是提前三潜入长安的探子:“大帅,情况比预想的还糟。
丘神积把左金吾卫和羽林卫都换上了自己人,每日在城内巡逻的兵力增加了三倍。
百骑司的暗桩到处都是,咱们在长安的旧据点,七成都被端了。”
“狄府呢?”
“狄府周围日夜有眼线,进出都要盘查。
冯将军府……被金吾卫‘保护’起来了,是冯将军在陇右立功,朝廷要保护功臣家眷。”
“保护?”冯仁冷笑,“是软禁吧。”
“还有,太后五日前从洛阳移驾回长安,住进了太极宫旁的立政殿。武承嗣、武三思几乎每日进宫。”
正着,后门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
门开,阿七闪身进来,肩上扛着一个麻袋。
“大帅,阿大折了。”阿七脸色铁青,“我们在西市接头时被百骑司的眼线盯上,阿大为了掩护我……”
他没完,但众人都明白。
阿七将麻袋放下,解开,里面是个被打晕的汉子。
穿着普通的市井衣服,但腰间露出一角铜牌——百骑司的腰牌。
“我抓了个舌头。”阿七道,“这子跟了我们三条街,被我敲晕了带回来。”
冯仁蹲下身,在那人后颈某处按了一下。
汉子呻吟一声,悠悠转醒,看到周围一圈人,顿时脸色煞白。
“百骑司的?”冯仁声音平和,“哪个队的?谁派你盯梢的?”
汉子咬牙不语。
冯仁也不急,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点粉末在指尖,轻轻一弹。
粉末飘散,汉子吸入后,眼神开始涣散。
“你叫什么?隶属百骑司哪一队?”
“……王五……丁字队……”汉子声音呆板。
“谁派你盯梢的?”
“副统领周兴……他最近可能有前朝余孽潜入长安……要我们盯紧各城门和市集……”
“丘神积现在何处?”
“今日在右金吾卫衙门议事……武承嗣、武三思都在……”
“太后呢?”
“在立政殿……午后要召见新科进士……”
冯仁问了十几个问题,汉子一一回答。
问完后,冯仁在他颈后又按了一下,汉子昏睡过去。
“怎么处理?”阿七问。
“绑好,塞住嘴,扔到后院枯井里。”
冯仁起身,“李四,你带三个人,去右金吾卫衙门附近盯着。
阿七,你带两个人,去立政殿外看看情况。
其余人,准备家伙,今晚行动。”
“大帅,咱们今晚目标是?”
“丘神积。”冯仁眼中寒光一闪,“今晚先杀了这倒霉玩意。”
……
右金吾卫衙门位于皇城东南角,戒备森严。
但再森严的戒备,也有疏漏之处……比如衙后那条排水暗渠。
子时三刻,两个更夫敲着梆子走过长街。
梆声渐远后,暗渠的铁栅被人从内无声地撬开。
五道黑影鱼贯而出,为首的是冯仁。
衙门后院内寂静无声,只有巡逻卫队的脚步声偶尔传来。
冯仁打了个手势,五人散开,如同融入了夜色。
书房还亮着灯。
丘神积是个谨慎的人,即使深夜,也要处理完当日公文才就寝。
他今年四十五岁,身材高大,面容阴鸷,左颊有一道刀疤,是当年随李积征高丽时留下的。
此刻,他正看着一份密报,眉头紧锁。
密报来自洛阳。
狄仁杰以洛阳留守的名义上了一道奏疏,直指朝中影奸佞构陷忠良”,请求“清君侧”。
奏疏用词犀利,显然是得到了某种支持。
“狄仁杰这老东西……”丘神积喃喃道,“是谁给他的胆子?”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一个亲兵推门而入,躬身道:“将军,周统领来了。”
“让他进来。”
百骑司副统领周兴是个四十出头的瘦削汉子,眼神锐利如鹰。
他进来后,先看了看窗外,然后才低声道:“将军,有麻烦了。”
“。”
“洛阳传来消息,冯仁……可能没死。”
丘神积手中的笔“啪”地折断:“你什么?”
“有人见到他了,在洛阳城头。
狄仁杰的奏疏,很可能就是他授意的。”
周心声音压得更低,“还有,程伯献的一万边军已经入洛阳,控制了城防。”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
良久,丘神积缓缓道:“确定是冯仁?”
“八成把握。”
周欣,“当年给他验尸的太医署丞三个月前‘暴病身亡’,我查过,是被灭口。
他的陵寝……可能根本没埋人。”
丘神积冷笑,“八年,他躲在暗处八年,现在跳出来了。
他想干什么?清君侧?
清的是谁?是我?还是……”
他话未完,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嚓”声,像是瓦片被踩裂。
“谁?!”丘神积厉喝,同时猛地推开窗户。
窗外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庭院树木的沙沙声。
周兴也拔刀在手:“将军,要不要叫卫队?”
丘神积盯着窗外看了片刻,缓缓关上窗:“不必。
若是刺客,刚才就该动手了。可能是野猫。”
他坐回书案后,但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周兴,你立刻去办三件事。
第一,加派人手监视狄府、程府、秦府,还有冯朔在长安的宅子。
第二,查清冯仁现在何处,带了多少人。第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去终南山,找到落雁那个道姑。
冯仁若真活着,一定会去见她。”
“是!”周兴领命,快步离去。
丘神积独自坐在书房中,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一幅山水画,露出后面的暗格。
暗格中有一卷明黄的绢帛。
他展开绢帛,上面是李治的笔迹,加盖了皇帝玉玺,日期是八年前。
内容很简单:冯仁功高震主,有谋逆之嫌,着丘神积“便宜行事”。
这封密诏,是武则当年交给他的。
凭此诏,他逼死了李贤,构陷了秦怀道,架空了程处默。
现在,冯仁回来了。
丘神积将密诏心卷好,放回暗格。
他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的皇城。
“冯仁,你既然‘死’了,就不该回来。”
他低声自语,“这一次,我会让你死得彻彻底底。”
“让我死?”
丘神积刚要将这份密诏收回,屋外传来冯仁的声音。
他抽出挂在墙上的佩刀,冲出门:“大胆!敢冒充大唐已故司徒?!”
又巡视左右,空旷的院子却没有人影。
丘神积握刀的手瞬间渗出冷汗,他不是没见过血的新兵,但此刻,一股寒意却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这不是普通的刺客。
他猛地转身,刀光劈向声音来处——空无一人。
只有书案上的烛火被刀风带得剧烈摇曳。
“卫兵!”丘神积厉声嘶吼,同时脚步疾退,背靠墙壁,目光扫视着书房的每一个角落。
门外的亲兵听到呼喊,脚步声急促逼近。
但就在房门被撞开的瞬间——
“噗!”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
冲在最前的亲兵身体一僵,咽喉处多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银光。
他瞪大眼睛,双手徒劳地捂住脖子,嗬嗬两声,软倒在地。
后面的亲兵骇然止步。
就在这一刹的混乱中,书房临院的那扇窗户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
一道黑影如同没有骨头的蛇,贴着窗棂滑入,落地无声。
丘神积看清了来人。
一身深色的粗布衣,脸上没有蒙面。
五官在跳跃的烛火下,与记忆中那张高悬功臣阁的面容,重叠了七分。
那平静,比任何杀气都让丘神积心悸。
“丘将军,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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