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接过药碗,慢慢喝着,半晌才道:“狄这些年不容易。
朝堂上明枪暗箭,家里不能再出个败家子。
那子……眼神飘忽,站没站相,话时手指不自觉捻衣角.
心浮气躁,且骨子里有股不服管的戾气。
现在不敲打,将来必是大祸。”
他顿了顿,看向侍立一旁的李俭:“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李俭低声道:“查清了。
狄景晖近半年常与武承嗣、武三思兄弟往来,出入平康坊胡姬酒肆,一掷千金。
钱……来路有些问题,似是通过武氏兄弟,插手了西市两家胡商的‘抽利’。”
“武承嗣?武三思?”冯仁眼神一冷,“这两个败家玩意……算了,让他们折腾。”
看向新城公主:“明日劳烦夫人你进宫,去见太后。
就……狄仁杰那幼子不成器,被我骂了一顿,让他爹带回去管教了。
顺便,提一句武家两位郎君‘年轻有为’,‘颇得太后家风’。”
新城公主会意:“夫君是想……敲山震虎?”
“震什么虎?”冯仁扯了扯嘴角,“是告诉太后,她那些侄儿在干什么,老子一清二楚。
让她收敛些,别把手伸得太长,连狄仁杰的儿子都想拉拢。”
落雁蹙眉:“可如此一来,太后会不会更忌惮夫君?”
“她忌惮我不是一两了。”冯仁摆摆手,“多这一桩不多。
况且,她也清楚,整个大唐,唯一一个敢杀她的人只有我。”
~
狄仁杰回府当夜,便将狄景晖锁进书房,命长子狄光嗣亲自督学。
武承嗣那边听闻风声,连夜将西市两家胡商的账簿烧了个干净。
三日后,立政殿。
新城公主依礼觐见,将冯仁的话婉转带到。
武则听罢,只是轻笑:“冯司空还是这般操心。
狄公的家事,哀家怎好过问?
至于承嗣、三思那两个孩子……”
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年轻人在长安交游,本是常事。
不过既然冯司空提了,哀家自会约束他们,少去叨扰狄公的公子。”
新城公主福身告退后,武则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裴婉。”
“奴婢在。”
“告诉承嗣和三思,这三个月,不许踏出府门半步。
还有,让他们把经手的所有账目理清,该断的断,该补的补。”
“娘娘,若是冯仁继续追查……”
“断干净了,他怎么查也难。”武则走到窗前,“盯紧狄仁杰、孙行,还迎…冯朔。”
她顿了顿:“卢照邻在益州,有什么新动静?”
“回娘娘,卢参军近日在清查益州历年水利工程的账目,似乎……盯上了都江堰岁修款项。”
裴婉低声道。
武则眼神微凝:“都江堰?那是杨武当年亲自督办的工程……有意思。
告诉我们在益州的人,不必阻拦,必要时……可以‘帮’他一把。”
“娘娘?”
“杨武已死,他留下的那些窟窿,总得有人填。”
武则转过身,“让卢照邻去挖,挖得越深,牵连的人就越多。
到时候,看看这位新皇帝,是保他的能臣,还是保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吏。”
……
十月初,益州。
秋雨绵绵,都江堰畔的官舍内,卢照邻对着一堆发霉的账册,眉头紧锁。
“参军,这是麟德三年的岁修记录。”
老书吏递上一卷几乎黏在一起的册子,“当时主持修缮的,是已故杨都督的妻弟。
姓赵,如今在成都府任司马。”
卢照邻心地展开,霉味扑鼻。
账目做得极为漂亮,每一笔支出都有名目,石料、人工、车马,分毫不差。
“老丈,”卢照邻指着其中一项,“这‘青城山石料三千方’,你可知当年市价几何?”
老书吏回忆片刻:“约莫……一方二百文。”
“这里记的是五百文。”卢照邻又翻了几页,“还有这‘民夫三千工,每工日五十文’……
去岁益州雇工修渠,每日不过三十文。”
“参军的意思是……”
“虚报价款,克扣工钱。”卢照邻合上册子,“仅是这一项,三年间便多报了一万贯不止。”
他起身走到窗前,“如此巨款,不会只进一人腰包。
成都府、水利监、转运司……甚至长安工部,都可能有人分润。”
赵平从阴影中走出:“参军,还要继续查吗?再往下查,恐怕……”
“查。”卢照邻转身,“但换个法子。
你派人去青城山,找到当年采石的老石工。
去成都府周边的村镇,寻那些曾参与岁修的民夫。
人证,比账册更管用。”
“是!”
“还有,”卢照邻叫住他,“让我们的人,把风声放出去。
就……卢照邻在查都江堰的旧账,已经找到了‘关键证人’。”
赵平一愣:“参军,这是打草惊蛇……”
“就是要惊蛇。”卢照邻咳嗽两声,“蛇不动,我们怎么知道洞里有多少条?”
……
风声放出去的第三日,益州司马赵程便坐不住了。
深夜,赵府书房。
“姐夫当年留下的手尾,怎么被一个瘸子书生翻出来了?!”
赵程对着几名心腹低吼,“不是让你们把该销毁的都销毁了吗?!”
“司马息怒。”一名师爷模样的人擦着汗,“账册是销毁了,可当年那些采石的、做工的,人还活着。
谁能想到卢照邻会去翻十年前的旧账?”
“现在这些有什么用?!”赵程焦躁地踱步,“那瘸子手里到底有多少证据?查到哪一层了?”
“据我们在卢照邻身边的人回报,他目前只查到麟德三年的石料和工钱有异,还没往上牵扯。
不过……”师爷压低声音,“他好像派人去青城山找老石工了。”
赵程眼中凶光一闪:“不能让他找到人。
你亲自去一趟,该封口的封口,该处理的……处理干净。”
“属下明白!”
师爷匆匆离去。
卢照邻……冯仁的人,皇帝的刀。
硬碰硬不行,那就只能……
他起身,从暗格中取出一封信,那是数月前,长安某位大人物的亲笔。
“若事有不谐,可往吐蕃。”
信很短,意思却很清楚。
赵程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但愿,用不上这条后路。
……
青城山,老君阁。
七十岁的老石工孙石头被两个“亲戚”从山里接出来时,还以为是儿子孝顺,要接他去成都享福。
直到马车驶进一处偏僻的庄园,他才觉出不对。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我儿子呢?”
“孙老丈莫慌。”师爷从廊下走出,笑容和蔼,“令郎在成都一切都好。接您来,是想问您点旧事。”
他使了个眼色,两名壮汉将孙石头架进厢房。
“麟德三年,您在青城山采石,卖给官府的价钱,还记得吗?”
孙石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那么久的事,谁、谁还记得……”
“不记得?”师爷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锭,放在桌上,“这个,能帮您想起来吗?”
又掏出一把匕首,放在银锭旁边:“或者这个?”
孙石头浑身颤抖,半晌,才哆哆嗦嗦道:“一、一方石料,官府收的是五百文……”
“实际呢?”
“……二百文。”
“剩下的三百文,去哪了?”
“不、不知道……我们只从工头手里拿钱,工头,上头要抽成……”
“哪个上头?”
“好、好像是……赵司马的人……”
师爷满意地点点头,收起银锭和匕首:“孙老丈,今这些话,出了这个门,就忘了吧。
您儿子在成都的差事很好,您孙子的私塾也找好了,一家人和和美美,多好?”
孙石头瘫倒在地。
师爷满意走出门,对着身旁的壤:“烧了吧,只有死人才会闭嘴。”
老君阁那把火烧了整整一夜。
山风卷着草木灰烬,混着焦糊的人肉气味,飘出十里。
晨光微熹时,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柱倔强地支棱着。
卢照邻接到消息时,正在都江堰鱼嘴处勘验一处疑似偷工减料的堤基。
赵平从山道上疾奔而下,脸色铁青:“参军!孙石头一家……全没了。
庄子烧得干干净净,衙役是夜里失火,一个没跑出来。”
卢照邻手中的铁钎“当啷”掉在卵石滩上。
他沉默地盯着脚下浑浊的江水,良久,才哑声道:“人证……没了?”
“尸首烧得面目全非,但人数对得上,孙石头、他儿子儿媳、一个七岁的孙子。”赵平咬牙。
“成都府的人已经‘结案’了,是老宅烛火走水。”
“赵程动手了。”卢照邻弯腰捡起铁钎,指尖发白,“他怕了。”
“参军,咱们接下来……”
“查。”卢照邻将铁钎重重插进泥土,“他越是灭口,越明当年的事见不得光。
孙石头一家死了,当年参与采石、运输的,不止他一家。
你带人,把麟德三年到乾封元年,所有为都江堰岁修供过石料、出过民夫的村落,全部筛一遍。
要快,赶在赵程灭口之前。”
“是!”赵平领命,又迟疑,“参军,动静太大,赵程会不会……”
“他敢灭一个村?”卢照邻冷笑,“除非他想让整个益州的石头都开口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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