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道、程处弼一马当先.
两万养精蓄锐已久的唐军铁骑,如同压抑已久的洪流,从沙丘后、从胡杨林间、从干涸的河床里汹涌杀出!
马蹄踏碎大地,卷起漫黄沙!
“大唐铁骑!杀——!”
怒吼声震四野!
“有埋伏!结阵!结阵!”
吐蕃将领嘶声大吼,但唐军骑兵的速度太快,冲击太猛,仓促间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防御。
薛仁贵部也同时返身杀回!
前后夹击!
饮马滩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唐军憋屈了数月的怒火,在此刻彻底爆发。
而吐蕃军因分兵、因犹豫、因被突袭,阵脚大乱。
……
山脊上,冯仁放下弓,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契苾明连忙扶住他:“大总管!”
“无妨……”
冯仁摆摆手,望着下方厮杀的战场,望着那支逐渐占据上风的唐军。
论钦陵,这一局,你输了。
不是输在谋略,而是输在……你终究不够了解,绝境中的唐军,能爆发出怎样的力量。
也输在,你低估了一个父亲,为了带回他的兵,能狠到什么地步。
“契苾明,你带人去……去把他们全吃掉,一个不留!”
“是!”
冯仁最后望了一眼西方。
那四千“溃兵”,应该已经钻进山沟了吧。
薛仁贵,老子把你的人带出来了。
接下来,该想想怎么把这十几万人,全须全尾地带回长安了。
而更远处,吐蕃大营方向,论钦陵脸色铁青地听着溃兵带回的消息。
饮马滩惨败,损失过万,唐军伏兵竟有两万之众!
而向西追击的万人队回报,那四千“溃兵”早已化整为零,消失在山峦沟壑中,连个影子都没抓到!
“冯……仁……”论钦陵咬牙切齿,一拳砸在案上。
他忽然想起弟弟伦钦仁波临死前,用吐蕃语留下的那句遗言:
“哥……心那个叫冯仁的唐人……他不要命的时候,比草原上的头狼……更可怕。”
当时他只觉弟弟是败军之将的托词。
此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可怕”。
那是一种为了达成目的,可以把自己和所有人都算进棋局、押上赌桌的疯狂。
“传令,收拢兵力,固守大非川各要道。”论钦陵缓缓坐下。
“唐军虽胜一场,但困局未解。
他们带不走十几万疲惫之师,我们……还有机会。”
冯仁,我们慢慢玩。
这高原,终究是我的地盘。
……
饮马滩之战后第三日,大非川唐军大营。
薛仁贵与冯仁终于见面。
两个同样鬓发染霜的老将,在满地伤员和疲惫士兵的营中,用力拥抱了一下,随即分开。
“司空,薛礼……有礼了。”
冯仁拍了拍薛仁贵的肩膀,“伤亡如何?粮草还能撑几日?”
“伤亡不,尤其是之前被困时。粮草……饮马滩抢回来的,加上营中存余,省着点,大概能撑半月。”
薛仁贵叹气,“关键是士气,饮马滩一胜,总算缓过来一口气。
但弟兄们思归心切,久拖必生变。”
冯仁点头:“不能久拖。
论钦陵吃了亏,一定会收紧包围,切断我们所有补给线。
必须尽快突围,撤回凉州。”
“怎么撤?”薛仁贵苦笑,“正面是吐蕃二十万大军,侧翼山路都被封死。
饮马滩那条路,用过一次,论钦陵绝不会再让我们走第二次。”
冯仁走到简陋的沙盘前,指着大非川以南:“不走东路,也不走西路。我们走南路。”
“南路?”薛仁贵一愣,“那是羌塘草原!千里无人烟,沼泽遍布,野兽横行,气候诡变!大军根本不可能穿越!”
“如果能走出第三条路,我也不想走。”
冯仁叹了口气,“你孤军深入太深,补给战线拉得太长。
况且,现如今敌我兵力太过悬殊。
我名义上有十几万大军,实际上就带来了十万。
还分了不少人在凉州各地,就刚刚的伏兵还有程家子那一队,林林总总就五六万人。
论钦陵刚刚吃亏,但折损不多。
我估摸,他没有山根本。”
“那……安西四镇……”
“不要了。”冯仁无奈,“大军退守凉州,总有一还会打回来。”
“行吧……”薛仁贵也无奈。
冯仁手指划过一条曲折的路线:“选派三万精锐,携带半月干粮,轻装简从,从南路秘密穿插,直插吐蕃军后方逻些。”
薛仁贵倒吸一口凉气:“你要去打逻些?!”
“不是真打。”冯仁摇头,“是佯攻。
做出奔袭吐蕃都城的态势。
论钦陵得知后院起火,必定分兵回援。
届时大非川正面压力减轻,你率主力迅速向东突围,与程处默、程怀亮部汇合,撤回凉州。”
“那佯攻的三万人呢?!”
薛仁贵急道,“孤军深入吐蕃腹地,一旦被围,十死无生!”
“所以,领兵之人,必须是最擅奔袭、最能吃苦、也最不要命的。”
冯仁看向薛仁贵,“我去。”
“你?!”薛仁贵霍然站起。
“老冯!你疯了?!你身上有伤!那是羌塘!
你这身子骨进去,就是送死!”
“正因为我有伤,论钦陵才更想不到,我会亲自带队走这条绝路。”
冯仁平静道,“而且,这三万饶任务不是死战,是快打快跑,搅乱吐蕃后方,吸引注意。
只要把你和这十二万弟兄送出去,就值了。”
“值个屁!”薛仁贵眼珠子都红了,“老子不准!要带队也是我去!你留下来指挥大局!”
“你不校”冯仁摇头,“论钦陵盯死了你薛仁贵。
你一动,他立刻就知道我们要突围。
必须是我,一个他以为重伤垂死、不可能再领兵冲阵的人。”
帐内陷入死寂。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和远处伤兵隐隐的呻吟。
良久,薛仁贵重重一拳砸在木柱上,木屑纷飞。
“老子……老子当年怎么就认识了你这么个疯子!”
冯仁笑了笑,有些疲惫,却依旧透着那股熟悉的、执拗的狠劲。
“准备吧。挑兵,备粮,五日后出发。”
他顿了顿,看向帐外灰蒙蒙的空。
“还有,把我后营医帐里那个疆冯月’的学徒,编入你的队伍,一起撤回凉州。”
薛仁贵一怔:“冯月?那是……”
“我闺女,不怕你笑话,偷跑出来的,我也是刚刚发现。”
薛仁贵猛地一怔,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闺女?!冯仁!你他娘!”
“声点!”冯仁皱眉打断他,“我也是才发现,是我疏忽。
她随你主力东撤,平安带回凉州。
若有闪失,薛礼,老子做鬼也饶不了你。”
“你——!”
薛仁贵胸脯剧烈起伏,他环顾帐内几名亲信,见众人皆垂首默立,显然早已得了封口令。
他狠狠抹了把脸,“行,行!老子管不了你!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
“活着回来。”薛仁贵的声音低沉下去,“哪怕缺胳膊少腿,爬也得给我爬回长安!
你要是敢……敢撂在羌塘,老子就算追到阴曹地府,也把你揪回来打一顿!”
冯仁扯了扯嘴角,摆摆手:“放心,老子命硬。阎王嫌我太闹腾,不收。”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帐外,脚步在门口微顿,却没回头:
“挑兵的事,交给你了。
要最好的斥候,最好的山地兵,耐得住苦,忍得了饥,最重要的是嘴严。”
“知道了。”薛仁贵闷声应道。
……
后营医帐。
冯月正蹲在地上,用力搓洗着一大盆染血的绷带。
冰冷刺骨的雪水冻得她手指通红发僵,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药气直冲鼻腔,胃里一阵阵翻搅。
她咬着牙,动作不停。
旁边几个伤兵躺在草席上呻吟,李医正和老张头忙得脚不沾地。
“月,去把煎好的驱寒汤分给东营三帐的伤兵,快!”老张头头也不抬地吩咐。
“是!”冯月擦擦手,端起沉甸甸的大陶罐,吃力地往外走。
刚出帐门没几步,一个熟悉的身影挡在面前。
她抬头,对上父亲沉静无波的目光。
冯仁没话,只是将她拉到一处僻静的辎重车后。
“爹……”冯月下意识地开口。
“听着。”冯仁打断她,“五日后,你随薛大将军主力东撤,回凉州。
路上听话,不许逞能,不许泄露身份。
到了凉州,自有人送你回长安。”
冯月瞳孔一缩,“爹!那你呢?!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有我的路。”冯仁语气不容置疑,“记住我的话,老老实实跟着薛大将军。若敢再自作主张……”
他目光落在女儿冻裂的手上,顿了顿,终究没出更重的话。
只从怀里摸出一个巧的皮质水囊,塞到她手里。
“里面是孙老头配的参茸丸,感觉撑不住时含一粒。收好,别让人看见。”
冯月眼圈瞬间红了:“爹,我跟你走!我能帮忙!我……”
“你能帮的最大忙,就是平安回去,别让你娘和姨娘担心。”
冯仁抬手,似乎想揉揉她的头发,最终只是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
“记住,你现在是冯月。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玄色披风在寒风中扬起一角,很快消失在营帐之间。
父亲最后那句话,与其是叮嘱,不如更像是一种……诀别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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