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州县早已接到谕令,洒扫官道,预备行宫,供应物资,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日,队伍行至陕州地界,距离洛阳已不足两百里。
连日奔波,人困马乏,李治下令在预先备好的行宫驻扎休整两日。
夜色降临,行宫内外灯火通明,禁军巡逻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马匹嘶鸣,打破了夜的宁静。
冯仁的住处被安排在行宫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
几日后,人马抵达洛阳。
冯仁在距离皇宫不远处落脚。
这里只是有简单的宅院,冯仁没有带一家老,毕竟洛阳只是暂住,不会久居。
洛阳临时府邸的书房内,烛火摇曳。
冯仁卸下官袍,只着一身宽松的深衣,靠在胡床上,长长舒了口气。
连日车马劳顿,即便对他这等武功根基深厚之人,也是不的负担,更何况他还要时刻维持那副“病体支离”的假象。
一名不良人进门低声道:“大帅,洛阳这边,不太平。”
“讲。”冯仁放下茶盅,神色不变。
“王方翼将军手段雷霆,张松及其核心党羽七人,三日前已秘密下狱,抄没家产。但……清理过程中,发现了一些东西。”
不良容上一封密信。
冯仁展开,就着烛光快速浏览,“与长安的通信?还是经过加密的,并非武家那条线?”
“是。解码需时,但初步判断,指向……东宫属官,以及……几位李唐宗室。”
冯仁指尖轻轻敲击着胡床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王方翼什么反应?”
“王将军封锁了消息,仅限他几人知晓。他让属下转告大帅,‘洛阳水深,恐有暗流,望司空谨慎’。”
“他不是已经把水面上的浮游都捞干净了吗?”冯仁哼了一声,“继续查,重点是这些信件的源头和真实目的。
东宫那边……先不要惊动。”
“是。”
不良人领命出门。
——
洛阳紫微宫。
临时充作皇帝寝宫的殿宇内。
李治靠在软榻上,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武则坐在一旁,轻轻为他按揉着太阳穴。
“陛下,连日劳顿,可觉得好些了?”
李治闭着眼,享受着皇后的服侍,嗯了一声:“有皇后在身边,朕觉得好多了。
只是这洛阳宫,虽经修缮,终究比不得长安太极殿气象万千,总觉得有些气闷。”
武则手上动作不停,柔声道:“陛下,迁都大事,非一日之功。待明堂、堂建成,洛阳气象定然焕然一新,必不输于长安。陛下且安心静养,龙体为重。”
这时,内侍在门外低声禀报:“陛下,娘娘,太子殿下求见。”
“让弘儿进来。”李治睁开眼,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李弘身着常服,快步走进殿内,恭敬行礼:“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平身吧。”李治招招手,“弘儿,这么晚了,有何事?”
李弘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抄件,双手呈上:“父皇,儿臣今日翻阅近期地方奏报,见陕州刺史上表,言及今岁秋粮增收,恳请减免部分漕粮,以充实地方义仓,备灾备荒。
儿臣觉得其言有理,特来请父皇圣裁。”
李治接过,粗略看了看,点零头:“心系黎民,是好事。此事……”
他话未完,武则却轻轻开口:“弘儿能有此仁心,母后甚慰,只是……”
“朕的意思是,派遣户部、工部官员,勘察漕运渠道、监督秋粮征收。”
李治再次打断起身,“若大丰收则不变,若与平常无二,索性减免些。”
爹娘什么时候开始关系那么僵了……李弘躬身行礼,“儿臣领命。”
儿子离开,李治也没了好脸色。
“皇后。”李治道:“今后政务还是别再插手为好,后宫不能干政是祖制,皇后你越界了。”
“陛下教训的是。”武则声音依旧柔和,却失了几分温度,“是臣妾逾矩了。
臣妾只是见陛下操劳,太子年幼,心中忧切,故而多言了几句。
既不合祖制,臣妾日后谨记便是。”
李治看着她这副低眉顺目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快意。
他摆了摆手,“皇后明白就好。朕累了,你且退下吧。”
“是,臣妾告退。”武则起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走出寝殿,夜风带着秋凉扑面而来。
武则深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
“娘娘……”心腹女官上前,低声唤道。
刚刚皇帝真的想杀了我……武则喘着粗气,“回宫。”
她知道,李治这番敲打,绝非一时兴起。
迁都洛阳,脱离长安那盘根错节的旧势力范围,冯仁、狄仁杰等人又已将关键位置牢牢把控,李治的帝位日益稳固,对她的倚赖自然减少。
而太子李弘,在冯仁的教导下,也越发有自己的主见,不再是她能轻易影响的孩童了。
“冯仁……你好手段。”她在心中默念,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与不甘如同藤蔓般缠绕而上。
~
次日早晨。
早朝。
这是迁都到洛阳的第一场。
百官入朝,高呼万岁。
尽管大殿有些前隋的影子,但顺眼得多。
因为这里,至少没有两把椅子。
百官欣喜。
哭的,只有武家人。
“众卿平身。”
李治声音沉稳,巴拉巴拉一番慷慨陈词,定下了新朝堂的基调。
随后,各项政务依序奏报,多是关于安置百官、整顿洛阳秩序、以及继续营建宫室等事宜。
一切看似顺利,波澜不惊。
然而,就在朝会接近尾声,一名御史出列,“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望去,是御史台一位素以敢言着称的侍御史,邓蕴。
“邓卿有何事奏?”
“陛下!臣弹劾少府监武元庆、宗正少卿武元爽,在长安时便屡有不法,贪墨渎职!
迁都途中,更纵容家仆,强占民舍,骚扰地方,影响极坏!
此二人身为国戚,不知检点,有损皇家颜面,请陛下严惩!”
所有人都相互看了看,随后又看了看冯仁。
武元庆、武元爽虽已被武则申饬、近乎圈禁,但毕竟身份特殊。
冯仁作为帝党明面上的头子,邓蕴在此刻发难,众人很难不怀疑,这里边是否有他的手笔。
李治面色不变,看向冯仁:“冯司空,武元庆、武元爽乃吏部所辖,你可知情?”
冯仁出列半步,拱手道:“回陛下,邓御史所奏,臣略有耳闻。
武元庆、武元爽此前在长安,确有行为不端之处,皇后娘娘亦曾严加训诫。
至于迁都途中之事……”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臣‘病体缠身’,车马劳顿,未能详查。
邓御史弹劾,想必非空穴来风。
依臣之见,无论是否国戚,既触犯律法,便当按律处置,以正视听。”
他这话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武则已管教过,又撇清了自己“不知详情”,最后更是抬出了“律法”这面大旗,将皮球又踢回给了李治。
李治心中明了,冯仁这是要借此事,进一步削弱武氏外戚的影响力,同时也是在敲打武则。
他沉吟片刻,“武元庆、武元爽,即日起,革去所有官职,贬为庶民,其家产抄没半数,充入国库!”
这个处罚,比邓蕴弹劾的更为严厉,直接削职为民,堪称重惩。
“陛下圣明!”邓蕴及一众清流官员面露喜色,躬身齐呼。
李治处置完武家兄弟,并未就此罢休,目光转向冯仁:“冯司空。”
“臣在。”
“吏部考功,关系社稷安危,官员升迁,务必公允。
迁都伊始,百废待兴,更需能臣干吏。
朕命你,会同刘祥道,尽快拟定一份洛阳及周边州县官员的考核擢升方案,务必使贤者在位,能者在职!”
“臣,遵旨。”冯仁躬身领命。
冯仁领命退回班列,心中冷笑:李治这一手,既顺应了清流之意,敲打了武后,又将整顿吏治这个烫手山芋甩给了自己。不过,正合我意。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依序退出大殿。
冯仁故意落在后面,与狄仁杰、刘祥道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司空,陛下此举……”
刘祥道压低声音,他是御史大夫,邓蕴的上司,此事他自然脱不了干系。
“陛下圣心独断,我等依旨办事即可。”冯仁慢悠悠道,“刘大夫,弹劾的证据,务必坐实,抄没家产时,让孙行派个精干的人跟着,账目要清楚。”
刘祥道会意:“下官明白。”
狄仁杰则更关心吏部考核:“先生,洛阳牵一发而动全身,这考核擢升方案……”
“这件事,咱们该咋办咋办,武家就是信号,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搞事,陛下就搞谁。”
~
立政殿。
“冯仁……狄仁杰……刘祥道……”
武则低声念着这几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
女官低声道:“娘娘,武少监和武少卿他们……”
“那两个蠢货,咎由自取!”武则打断她,“本宫一再告诫他们安分守己,他们却偏要往冯仁的刀口上撞!死了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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