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谢”字,得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李治仿佛没听出来,满意地点点头:“甚好,甚好!冯师且回去准备准备吧。对了,新城性子柔顺,你多让着她些。”
冯仁浑浑噩噩地出了两仪殿,感觉脚步都有些发飘。
阳光刺眼,他却觉得眼前发黑。
娶公主?当驸马?还是已故太宗皇帝的女儿、当今陛下的妹妹?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恐怕比恩科榜单引发的波澜还要大上十倍!
那些原本就看他眼红的世家,怕是更要恨得牙痒痒,觉得他冯仁不仅断了他们科举的门路,如今还要攀上皇室的高枝,权势滔了。
而他自己……自由散漫的日子,恐怕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一想到日后府里要多一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行动坐卧都要讲究皇家规矩,可能连喝酒遛驴都得被管着,冯仁就感到一阵窒息。
“侯爷?你没事吧?”
守在宫外的毛襄见自家侯爷脸色变幻不定,关切地问道。
冯仁长长叹了口气,拍了拍毛襄的肩膀,语重心长:“老毛啊,以后咱们侯府,怕是要多一位祖宗了。”
毛襄:???
冯仁也懒得解释,有气无力地挥挥手:“回府吧。对了,绕道去西市,打几斤最烈的酒。”
他现在急需酒精麻醉一下自己受赡心灵。
然而,冯仁还是低估了皇宫里消息传播的速度,尤其是这种涉及皇室姻亲的八卦。
他刚回到侯府没多久,甚至那几斤烈酒还没喝上几口,宫里的赏赐就一拨一拨地来了。
先是皇后派人送来锦缎百匹、玉器若干,是给未来妹婿的见面礼。
接着又是内侍省送来皇家御用的器物,美其名曰“提前熟悉规制”。
侯府的门槛几乎要被送礼的内侍踏破。
孙思邈提着药箱从外头回来,看到这热闹景象,愣了一下,拉住忙得团团转的毛襄:“子,府里这是要办喜事?谁要成亲?落雁那丫头?”
毛襄苦着脸:“孙神医,是……是侯爷要娶公主了!”
“啥?”孙思邈以为自己听错了,“哪个公主这么想不开?”
话音刚落,就看见冯仁一脸生无可恋地坐在厅中,对着满屋子的绫罗绸缎发呆。
孙思邈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啧啧称奇:“老夫行医多年,见过各种疑难杂症,你这‘桃花煞’倒是头一回见。还是朵底下最贵的‘桃花’。”
冯仁抬起眼皮,哀怨地看了他一眼:“师父,您就别取笑我了。我现在只想静静。”
“静静是谁?陛下能允许吗?”孙思邈故意曲解,在他旁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冯仁:……
“吧,怎么回事?陛下怎么突然想起把新城公主嫁给你了?
那丫头……老夫记得身体似乎不大好,性子也闷得很。”
冯仁叹了口气,把宫里的事情简单了一遍。
孙思邈听完,沉吟片刻,道:“看来,陛下这是要进一步把你和他绑死。
既是酬功,也是制衡。娶了公主,你便是皇家人,那些世家想动你,得多一层顾忌。
但同时,你这‘孤臣’的身份也变了,与皇室牵绊更深,陛下用你更放心,但也意味着你以后更难独善其身。”
“我知道。”冯仁揉着额头,“就是知道,才觉得头疼。”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孙思邈倒是看得开,“反正你惹祸的本事一流,也不差这一桩。不定那新城公主真是个好的,能治治你这跳脱的性子。”
冯仁:“……师父,您到底是哪边的?”
“我?”孙思邈嘿嘿一笑,“我自然是看热闹这边的。
对了,成婚之后,记得请公主殿下允许老夫继续在府里蹭吃蹭喝啊。”
冯仁:(╯‵□′)╯︵┻━┻!
正如冯仁所预料的那样,皇帝欲将新城公主下嫁冯仁的消息,如同在滚油里滴入冷水,瞬间在长安炸开了锅。
世家圈子里几乎是一片哗然和愤怒。
“冯仁此子!欺人太甚!”
“他刚断了我们科举的晋身之路,转眼就要娶公主?陛下这是何等偏心!”
“以后这朝堂,还有我等世家的立足之地吗?”
“不行!绝不能让他如此轻易就得逞!”
各种怨毒暗中的谋划,愈发密集地投向了冯仁。
然而,明面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冯仁的侯府变得更加门庭若市,前来道贺的官员络绎不绝,不管真心还是假意,表面功夫总要做足。
冯仁疲于应付,只觉得比打了一场大战还要累。
这日,好不容易送走一拨贺客,门子又来报,国舅长孙无忌来访。
冯仁打起精神,将长孙无忌请入书房。
落雁奉上茶后悄然退下。
长孙无忌看着冯仁,神色复杂,半晌才叹了口气:“冯仁啊冯仁,你这……真是让老夫不知该什么好。”
冯仁苦笑:“老孙……呃,国舅爷,您就别埋汰我了。我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
长孙无忌摇摇头:“陛下此举,用意深远。既是荣宠,也是束缚。
你日后行事,更需谨慎,无数双眼睛盯着你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世家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科举之事,他们暂时抓不到你把柄,但娶了公主之后,你便是众矢之的。
日后在朝堂上,但凡有丝毫行差踏错,都会被无限放大。你……好自为之。”
冯仁神色一正,拱手道:“多谢国舅提点,冯仁明白。”
送走长孙无忌,冯仁独自坐在书房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窗外月色朦胧,树影婆娑。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想搞我?那就来吧。”
与新城公主的第一次正式见面,定在三日后的长乐宫偏殿。
那日冯仁特意换了身簇新的绯色官袍,连被驴啃过的旧袍都让毛襄收了起来。
却还是在踏入偏殿时,莫名生出几分局促。
毕竟对面坐着的,是未来要跟他过日子的金枝玉叶,还是皇帝的亲妹妹。
偏殿里燃着淡淡的檀香,新城公主坐在靠窗的软榻上,一身月白色宫装,未施粉黛,手里捏着一方绣帕。
见冯仁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冯侯爷。”
“公主殿下不必多礼。” 冯仁忙侧身避开,“殿下身子弱,不必总站着。”
两人相对而坐,内侍奉了茶便退了出去,殿内一时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鸟鸣。
冯仁捏着茶盏,搜肠刮肚想找些话,却发现平日里跟御史吵架的伶牙俐齿,此刻竟像生了锈。
倒是新城公主先开了口,“侯爷…… 婚期定在下月十六,钦监那是上好的吉日。”
“嗯,陛下跟我了。” 冯仁点头,又补充了句,“若是殿下觉得仓促,我可以跟陛下,再往后推推。”
新城公主抬眼,清澈的眸子闪过一丝讶异,“不必了。皇兄既已定了,便是妥当的。只是…… 侯府的规矩,会不会跟宫里不一样?我怕我笨,学不会,给侯爷添麻烦。”
啊?不是李二生前把她宠上了吗?
冯仁一愣,毕竟高阳公主这个例子就摆在这。
“殿下笑了,”冯仁尽量让语气柔和些。
“侯府没那么多规矩。我这个人散漫惯了,府里上下也都随意。殿下怎么舒心怎么来,不必拘束。”
新城公主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听闻侯爷……诗才惊世,政务繁忙。我……我平日只做些针线,读些闲书,怕是……与侯爷不上什么话。”
冯仁一听,心里那点不情愿又淡了几分,反倒生出些莫名的责任感来。
他摆摆手,试图让气氛轻松点,“殿下千万别这么。我那点墨水,都是瞎琢磨,上不得大台面。
政务再忙,回了家也就是个普通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孙思邈孙神医就在我府上常住,殿下日后若有什么不适,或者想调理身子,随时唤他便是,方便得很。”
听到孙思邈的名字,新城公主眼中似乎亮了一下,轻轻点头:“孙神医的医术,我是知道的。有劳侯爷费心。”
两人又干巴巴地聊了几句家常,大多是冯仁问,公主简短地回答,像是一问一答的宫廷记录。
冯仁发现,这位公主殿下似乎极其内向,甚至有些过于顺从,仿佛已经习惯了接受所有的安排,从不表达自己的喜好和意见。
这让他心里那种“强扭瓜”的别扭感,渐渐被一种淡淡的怜悯所取代。
会面时间不长,礼数到了便告结束。
离开长乐宫时,冯仁心情有些复杂。
谈不上心动,也谈不上厌恶,更像是一种……接手了一项重大责任的感觉。
“先生咋样?我这妹子如何?”李治走到冯仁身旁一脸吃瓜样。
冯仁瞥了一眼身边一脸八卦相的李治,“陛下,您这妹妹……是照着受气包的模样长的吗?”
李治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先生何出此言?新城只是性子柔顺安静了些,自幼便是如此,并非怯懦。”
“柔顺安静和战战兢兢是两码事。”
冯仁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正色道,“跟我话,她手指头都快把帕子绞碎了,问一句答半句,多一个字都不敢。
知道的我是她未来驸马,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上门讨债的阎王。”
他顿了顿,看向李治,眼神里带着探究:“陛下,您跟我实话,她以前在宫里……是不是受过什么委屈?或者,身体真的非常不好?”
李治被问得愣了一下,眼神略有闪烁,他沉默片刻,挥退了左右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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