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西?你子要是真敢掺和皇家那烂摊子,将来死在宫墙里都没人给你收尸!”
孙思邈停手走回桌边,拿起茶杯猛灌了一口,却因为太急呛得咳嗽起来。
冯仁鼻青脸肿、龇牙咧嘴地被毛襄扶起来,揉着生疼的胳膊和后背,苦着脸道:“师父,您老人家息怒。我真没给陛下提任何关于立太子的建议。”
孙思邈喘匀了气,瞪着他:“真没有?袁老道为什么你子跟陛下吃完饭后把你单独留下来?”
好家伙,原来根在这儿!袁罡你个老子给我等着。
“地良心!”冯仁指发誓,“这种掉脑袋的事情,我躲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往上凑?
今在朝上,魏王殿下质问我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回的,陛下可以作证!”
袁罡问道:“那陛下为什么要立李治为太子?”
冯仁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袍,苦笑道:“袁师父,您精通卜算推演,当知帝王心术,最深不可测。
再了,你知道当时李二跟我了什么吗?”
“别给我卖关子!”孙思邈攥紧拳头,捏得咯咯响。
冯仁( ̄_ ̄|||):“李二跟我,李泰如果成了太子并且成为皇帝,便承诺在自己死后将那个位置传给李治。如果有太子,就杀太子。”
孙思邈嘴角一抽,“扯!”
“就是,这屁话谁会信?!”袁罡也一同附和。
冯仁摊手:“对啊,所以李二肯定不信啊。
一个能出‘杀子传弟’这种话的人,要么是虚伪到极点,要么就是愚蠢到极点。
无论哪种,都不是储君的合适人选。”
孙思邈和刚走进来的袁罡对视一眼,神色稍缓。
孙思邈捋着胡须:“如此来,李二是早已心存疑虑,李泰此举,不过是弄巧成拙?”
“怕是如此。”
冯仁点头,“李二经历过玄武门,最忌惮的就是兄弟相玻
李泰越是表现得急不可耐,越是触及李二的逆鳞。
反倒是李治,年纪尚,性情看似仁弱,又是长孙皇后的幼子,或许在陛下看来,能最大限度地保全其他皇子,避免重蹈覆辙。”
袁罡点头,“也是,在几位皇子中,唯一能真正做到兄友弟恭的、父慈子孝的估计也只有他了。”
“但是有一点,他就不如李泰。”孙思邈道。
袁罡、冯仁:“此话何解?(这话怎么?)”
孙思邈看向堆在大厅里的礼品,“马钱子炮制得法,雪莲保存完好,景、雪见也都是上品……李泰这子,讨好饶本事,送的礼物都送到点子上了。
就这一点,他就比李治好的不是一点。”
冯仁、袁罡(lll¬¬):感情你是馋人礼品。
冯仁嘴角抽了抽,“师父,这些都是送我的……”
孙思邈瞪了冯仁一眼,“东西没收了!充公!就当是给你子的医药费和惊吓费!毛襄,搬到我药房去!”
毛襄如蒙大赦,赶紧吭哧吭哧地把药材搬走。
……
魏王府。
昔日门庭若市的景象已然不再,变得门可罗雀。
府内,李泰将自己关在书房,满地狼藉,皆是摔碎的瓷器碎片和撕烂的书画。
他双目赤红,肥胖的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再无往日春风得意的笑容,只剩下无尽的愤怒、不甘和难以置信。
“为什么……为什么是稚奴?!那个懦弱的子凭什么?!”他低声嘶吼,像一头困兽。
“长孙无忌!褚遂良!还有那个冯仁!定是他们!是他们在父皇面前进了谗言!”
他将一切归咎于他人,尤其是看起来“置身事外”却与李治关系密切的冯仁。
巨大的心理落差和野心的破碎,让这位一度离储君之位仅半步之遥的亲王几乎崩溃。
然而,圣旨已下,尘埃落定。李世民的决定,无人能够更改。
~
数日后,新的任命下达。
晋王李治正式入主东宫。
同时,为了稳定局势,也为了安抚李泰,李世民下诏:以魏王李泰“性好文学,尤工书画”为由,令其于魏王府内置文学馆,任其引召学士,专心修撰《括地志》,无大事不必上朝。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变相的软禁和疏远。
李泰的政治生涯,基本宣告终结。
而冯仁,依旧每日按时到衙门点卯,处理安北都护府规划的前期筹备工作,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只是偶尔在下朝或衙门办公时,会遇到新任太子李治。
李治对待冯仁,依旧保持着弟子般的尊敬,但眉宇间已多了一份储君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冯仁则恪守臣礼,恭敬有加,绝口不再提师徒情分,只论君臣之事。
这日,冯仁刚从衙门回来,宫里又来了内侍传旨。
并非召见,而是赏赐。
赏赐之物颇丰,锦缎百匹,金银器皿若干,还有一盒来自高丽的极品老参。
无舌笑眯眯地传达李世民的口谕:“陛下,长宁侯近日操劳政务,甚是辛苦,特赐些东西补补身子。
陛下还让咱家问问,安北都护府的规划,进行得如何了?陛下很是挂心。”
冯仁领旨谢恩,心中暗道:得,催进度和给甜枣一起来了。真他娘的会pUA。
送走内侍,孙思邈看着那盒明显比李泰送的更胜一筹的老参,又看看冯仁那一脸“加班狗”的生无可恋,摇了摇头,难得没再骂人,只是叹了口气。
“这皇宫里的东西,不好拿,更不好用。子,你好自为之吧。”
冯仁嘴角抽了抽,“师父,你不是不好拿吗?你拿走干嘛?”
孙思邈理直气壮地将盒子往怀里一揣,连眼皮都没抬:“不好拿是对你而言,你子被宫里催着干活,拿了东西还要欠人情。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这的是人话吗?
冯仁道:“师父,这好歹也是我的福利,怎么我也有份吧?”
孙思邈道:“放屁!先到先得!”
冯仁(#°Д°)。
孙思邈带着锦盒离开,独留冯仁一人风中凌乱。
~
两月后,为解决草原问题,建立安北都护府的事情敲定。
但北方隐隐有统一的迹象。
朝堂之上,关于安北都护府的建制、选址、首任都护人选以及如何应对北方隐约统一的部落势力,争论得不可开交。
文臣主抚,强调怀柔、羁縻,以财货、贸易稳定人心,徐徐图之。
武将主剿,认为草原部落畏威而不怀德,唯有大军压境,犁庭扫穴,方可保边境长久太平。
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
李世民高坐御榻,面沉如水,听着下方的争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闭口不言的冯仁,以及新任太子李治。
李治坐在御阶下的特设座位上,神情专注地听着每一位大臣的发言,偶尔在面前的纸上记录一二,却始终不发一言。
“冯卿。”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冯仁身上。
“臣在。”冯仁出列躬身。
“安北都护府一事,由你首倡,规划亦由你草拟。对此番争议,你有何看法?”李世民问道。
冯仁朗声道:“陛下,草原各部如果统一,那咱们设置安北都护府的事情就白干了。”
“哦?此话何解?”
“陛下,草原分裂各部牵制掣肘,这样我们可以从中得利。
现如今陛下圣明,大唐强盛,就算他们统一肯定没什么问题。
但是如果我大唐出了一位弱主,国力不胜今日大唐,那我们的建的安北都护府,反倒会成为他们的家。”
长孙无忌捋了捋长须道:“陛下,长宁侯并非危言耸听。
昔日汉置西域都护,盛时威加海内,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
然汉祚衰微之际,都护府力不能支,其地其民,反成滋养匈奴、鲜卑坐大之沃土,终成五胡乱华之祸源,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他稍作停顿,让众人消化这沉重的历史教训,继而道:“今日我大唐强盛,铁骑所向披靡,若草原为一盘散沙,则安北都护府可效汉之旧事,以大唐军威为后盾,分而治之,羁縻抚绥,使其互为仇敌,永为我屏藩,此为上策。”
李靖走出队列,拱手道:“陛下,若薛延陀真珠可汗夷男,或其继任者,有枭雄之姿,能一统薛延陀、回纥、仆骨、同罗诸部,甚至收服更北之结骨、黠戛斯等族。
届时草原将出现一个幅员万里、带甲数十万的新汗国!其力绝非昔日颉利、突利之流可比。
慈庞然大物,立于大唐之北。
都护府孤悬塞外,兵少民稀,届时是监视钳制,还是反成其嘴边肥肉、练兵之场?
若中原有变,国力稍逊,此统一之草原巨兽挥鞭南下,都护府诸城,恐非屏障,而将成为其最便利的跳板和补给之所!
届时,长城恐亦难阻其兵锋。
则幽并凉三州,再无宁日!”
这番论述,超越了眼前都护府建制的细节,直指帝国北疆的长远战略核心,格局宏大,思虑深远。
殿内一时寂然,文武百官皆陷入沉思,就连方才主张怀柔的文臣,也不得不正视这可怕的远期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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