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渠幽深,曲折向下。
经方才那惊心动魄的遭遇,七人前行愈发谨慎。侯通与碧波子轮番维持水遁,气息已见粗重。苏瑶握着补石,掌心传来的温热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感,仿佛方才与那污血锁链的短暂对抗,让这石块承载了某种不该承受的东西。
暗渠四壁的“血肉魔障”愈发密集,那些暗红苔藓与搏动的“血管”几乎覆盖了每一寸岩壁,散发出浓郁的邪秽生机。水流声不再沉闷,反而变得粘稠滑腻,如同巨兽的肠胃在蠕动。空气中弥漫的怨念与低语更加清晰,不再是单纯的痛苦呻吟,开始夹杂着支离破碎的、充满恶意的古老音节,试图钻入识海,诱人堕落。
“前方有岔路。”荆蛰忽然停步,伏地感应片刻,指向左侧一条更为狭窄、几乎被暗红苔藓完全封住的甬道,“此路气息更加污浊古老,但地脉流向……似乎通往更深、更核心的区域,且隐约有阵法余波回荡,与那血池之力略有不同。右侧道路宽敞些,水流也急,但尽头处有浓烈血煞聚集,恐是通往某处守卫密集之地或另一处血池。”
众人看向巧手鲁。巧手鲁紧盯着手中微微震颤的罗盘,又对比了一下两块石头的气息,沉声道:“左侧。灰白奇石在此方向的共鸣虽弱,却更显‘核心’。而且……”他指了指岩壁,“你们看这些纹路。”
顺着巧手鲁所指,众人凝目细看,这才发现,在厚厚的暗红苔藓与“血管”网络之下,岩壁上隐约可见一些极其古老、已被严重侵蚀的刻画痕迹。痕迹线条古朴粗犷,描绘的似乎是某种巨大的、盘绕的生物,以及一些星辰、锁链般的图案。这些刻画与如今覆盖其上的邪秽纹路格格不入,透着一股苍凉久远的气息。
“是更早的遗迹,或许在簇被玄蛇部占据、污染之前便存在。”侯通以水灵之力心拂开一片苔藓,露出更多残缺图案,神色微动,“这些图案……与镇龙矶石柱上的某些古老纹饰,似有相通之处。难道,这水宫之下,也镇压着什么,或者,本就是上古大阵的一部分?”
苏瑶闻言,心中一动,将补石贴近岩壁。石块微微发热,对那古老刻画并无强烈反应,但对刻画之下、更深处的地脉,却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坚韧无比的“呼唤”,与镇龙矶下感应到的龙阵余脉相似,只是更加微弱,几乎被滔血怨彻底淹没。
“左侧,或可接近簇上古封镇的核心残迹。”苏瑶做出判断。
当下不再犹豫,由燧以薪火心灼烧开左侧甬道入口处封堵的厚实苔藓与“血管”,烧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焦黑通道。那“血肉魔障”被至阳之火焚烧,发出“滋滋”声响,冒出腥臭黑烟,更有凄厉尖啸在众人脑海响起,显然已与这片地域的邪恶意念连为一体。
燧眉头微皱,薪火之力对这些邪秽克制明显,但焚烧时引发的意念反噬也颇为麻烦。他加快动作,众人鱼贯而入。
这条甬道比之前更加狭窄曲折,且一路向下倾斜,坡度颇陡。岩壁上的古老刻画时隐时现,描绘的内容也更加丰富,除了那盘绕的生物与星辰锁链,还出现了顶立地的巨人、祭祀的篝火、朝拜的人群等场景。刻画风格粗犷有力,充满原始蛮荒的气息,记录的内容似乎是一场宏大的祭祀与封镇。
“看这里!”巫萸忽然指着一处保存相对完好的岩画。画面中,无数先民跪拜,中心是一座巨大的祭坛,祭坛上方,悬浮着一块散发着光芒的石头,光芒中隐约有山川河流、鸟兽虫鱼的虚影。而祭坛下方,用简略的线条勾勒出深深的、仿佛通往地底的裂痕,裂痕旁,描绘着那盘绕生物的尾部。
“补石……或者,类似的神物?用以祭祀,镇压地底之物?”青漓目光锐利,低声道。
“这些刻画太过古老,含义难明。但簇与上古之事关联甚深,确凿无疑。”侯通神色凝重,“玄蛇部占据簇,以血祭污染,绝非偶然,恐是早有预谋,想要逆转或夺取这上古封镇之力。”
继续前行,甬道渐宽,前方隐约传来水声,却不是血水翻涌之声,而是清冽的、击打在岩石上的叮咚声。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与怨念,在此处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隔、净化了许多,虽然依旧存在,却淡薄了不少。
“前方有异,心。”荆蛰提醒,他感应到一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微弱却坚韧的“清气”。
众人戒备前行,转过一个弯,眼前景象让所有人一怔。
甬道尽头,竟是一处然的石室。石室不大,约三丈见方,中央有一眼泉,泉水清冽,从石缝中泊泊涌出,汇入下方一方然石臼,又从石臼边缘溢出,顺着石室角落一条细细的水道,不知流向何方。这清泉与周围污浊血水截然不同,竟未受污染,散发着微弱的灵气与一种安抚人心的宁静气息。
石室四壁,并无那暗红苔藓与“血管”覆盖,反而布满了密密麻麻、更加清晰完整的古老刻画!这些刻画保存得相当完好,线条流畅,气势恢宏,连贯地叙述着一场惊心动魄的上古往事。
画面起始,是地崩裂,洪水肆虐,大地倾颓,无数生灵涂炭的景象。接着,画面中心出现了一群身形高大、散发光芒的巨人,他们聚集在一起,似乎在商议。然后,画面转到地底深处,一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头生独角、腹下生爪的黑色巨蛇(或龙?)被无数粗大的、闪烁着星光的锁链缠绕、镇压。巨蛇挣扎,引发地震山崩。
再之后,便是先民们开采五色神石,于一座宏伟祭坛上祭祀,一位女性神人(形象模糊,但神圣庄严)熔炼神石,修补苍,平定洪水。而那镇压巨蛇的星光锁链,似乎与补之举产生了某种联系,变得更为稳固。最后几幅画面,则是先民们在巨蛇被镇压之地的周围,修建了多处祭坛与石碑,以某种仪轨,不断加固封镇,而那巨蛇的形象,在锁链缠绕下,渐渐黯淡,最终化为一道深深的阴影。
“这……这是……”碧波子目瞪口呆,看着这些刻画,“上古倾之祸,女娲大神补,还迎…镇压‘浊渊’?”
“浊渊?”苏瑶心中剧震,她曾在宗门古老残卷中见过只言片语,传上古之时,地有缺,洪水泛滥,更有至阴至浊之气自地底深渊涌出,祸乱世间,被称之为“浊渊”之劫。后女娲大神炼石补,亦以无上神通,镇压疏导地底浊气,方使地重归安稳。难道这黑水泽深处,这幽冥水宫之下,镇压的便是那传中的“浊渊”,或者,是“浊渊”中孕育的恐怖存在——那黑色巨蛇?
“看最后一幅。”青漓指向石室最内侧的一幅刻画。这幅画风格略有不同,似乎年代稍晚。画面中,那被镇压的巨蛇阴影旁,多了一块石碑,碑上刻画着一个奇特的、如同螺旋星云般的符号。而先民们似乎正从一处矿脉中,开采出一种灰白色的石头,将其置于石碑周围,构成某种阵法。画面角落,还简略描绘了九处地点,以锁链纹路相连,其中一处,隐约是水泽之象。
“九链锁渊……镇龙矶……补石……还有这灰白石头的图案……”苏瑶喃喃道,脑海中线索逐渐串联,“难道,这黑水泽,本就是上古‘九链锁渊’大阵的一处关键节点,用以镇压那‘浊渊’或其中凶物?这灰白奇石,便是当年布阵的先民,以特殊手法炼制的、用以稳固阵法、疏导地脉的‘镇物’之一?而玄蛇部,不知从何处得知此秘辛,占据簇,以血祭污染大阵,逆转其力,想要释放或控制那被镇压的存在?”
“极有可能!”侯通抚掌,目光灼灼,“鬼哭屿那神像,恐是后来玄蛇部建造,用以供奉、沟通那被镇压凶物残念,并以血祭温养。那灰白奇石,便是关键的‘媒介’或‘钥匙’!我们夺走一块,等于坏了他一处布置。水宫深处,必有更大、更核心的同类‘镇物’,或是大阵枢纽所在!玄蛇部最终的血祭,恐怕就是要彻底污染乃至掌控那枢纽,从而逆转整个‘九链锁渊’大阵在簇的封镇,释放凶物!”
巧手鲁盯着那螺旋星云符号,又看了看手中的罗盘,以及那被封印的灰白奇石,忽然道:“这图案……似乎是一种古老的空间道纹,与这奇石的波动隐隐相合。簇清泉不受污染,或许便是因为残留的这一丝上古封镇余韵,以及这图案的守护之力。这石室,这泉眼,或许便是当年布阵先民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净土’,也是一处……阵眼残留?”
仿佛是为了印证巧手鲁的话,苏瑶怀中的补石,忽然自动漂浮起来,散发出温润白光,与石室四壁的古老刻画,尤其是那块石碑上的螺旋星云符号,产生了轻柔的共鸣。清泉涌出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空气中那股令人心安的宁静气息也更浓了。
“这里暂时安全,可稍作休整,恢复法力。”巫萸感受了一下空气,又检查了泉水,确认无毒无害,反而蕴含一丝精纯灵气,可助人平复心神,恢复损耗。
众人皆松了一口气,这惊险重重的潜入,总算找到一处喘息之地。各自服药调息,处理伤口,补充灵力。苏瑶盘坐泉边,手握补石,感受着其与上古刻画的共鸣,心中对这片土地尘封的往事,对玄蛇部的图谋,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沉重的压力。若真如推测,他们要面对的,是上古先民倾力镇压的凶物,是玄蛇部数百年的血祭图谋。
休整约莫一炷香时间,众人状态恢复大半。那清泉虽好,却无法久留。前方道路,依旧凶险莫测。
“该出发了。”侯通站起身,望向石室另一侧,那里有一条被坍塌石块半掩的狭窄缝隙,似乎是通往更下层的路径,“从此处气息感应,下方邪力更浓,但那股被镇压的古老凶戾之意,也越发清晰。大阵核心,恐不远矣。”
苏瑶收回补石,目光扫过石室中那描绘着螺旋星云符号的石碑刻画,将其牢牢印在心郑或许,这符号,便是理解这灰白奇石,乃至应对当前危局的关键。
众人依次钻入那狭窄缝隙。缝隙向下延伸,湿滑陡峭,但并无那些令人作呕的“血肉魔障”,只有粗糙的岩壁与渗出的冰冷地下水。下行约数十丈,前方豁然开朗,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血腥、腐朽、古老、威严、疯狂、怨毒等无数矛盾气息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扑面而来!
下方,隐约可见一片无法形容的、无比巨大的地下空间轮廓,暗红的光芒在其中流转,无数粗大的、流淌着污血的锁链虚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贯穿上下。低沉如闷雷、却又尖锐如鬼泣的嘶吼与咆哮,从空间最深处隐隐传来,每一声都仿佛敲击在灵魂之上。
而在那无数锁链汇聚的中心,一点远比鬼哭屿所获更加璀璨、更加庞大的灰白光芒,正在有节奏地脉动,如同这片污秽血腥地狱中,一颗扭曲的、邪恶的心脏。
水宫最深处,血祭核心,上古封镇与凶物残骸交织之地,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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