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间,林昭睁着眼,看车顶棚。
哭声还在。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往脑子里钻的那种——细细的,丝丝缕缕的,像很多根冰冷的针,在颅骨里面轻轻刮。刮一下,就带出一段破碎的感知:
痛。
冷。
救……
还有别的,更模糊的,像隔着厚水层听人喊话,只能捕捉到情绪的碎片:绝望、愤怒、不甘,还迎…某种深不见底的疲倦,累得连哭都不想哭聊那种疲倦。
她右眼的星云转了一夜,转得很慢,但没停过。转的时候,鬓角那撮冰蓝色的头发,在黑暗里会发出极淡的、像萤火虫尾巴似的光,一闪,一闪。
萧凛坐在她旁边,也没睡。他握着她完好的左手,那只手还是冰的,但好歹有点温度了——他焐了一夜。另一只手按在剑柄上,手指时不时收紧一下,又松开,像在活动僵硬的关节。
“听出什么了?”他声音很低,怕吵醒外面的人。
林昭摇头,动作很轻:“很多……很乱。不像活人。”
“死人?”
“也不像。”她想了想,右眼星云的光晕在黑暗里划晾弧线,“像……卡在中间了。死不透,也活不成。”
萧凛不话了。他转头看向车窗外。边开始泛起鱼肚白,但那白里透着点不正常的青灰,像死人指甲盖的颜色。远处的昆仑山脉轮廓更清晰了,黑黢黢的,沉默地压在地平线上,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沉。
亮后,队伍继续往西走。
越走,环境越怪。
沙地里开始出现零星的簇晶石,暗红色的,半埋在沙里,像大地长出的疹子。马匹不愿意靠近那些晶石,宁可绕远路。有匹玄甲军的马不心踩到一簇,蹄子立刻冒起白烟,疼得它嘶鸣着蹦起来,骑手费了好大劲才稳住。
墨棋的探测仪彻底罢工了。不是指针乱转,是整个表盘蒙上了一层白霜,怎么擦都擦不掉。他试着拆开外壳,发现里面几个精密的齿轮已经冻住了,拧都拧不动。
“这地方的低温……不光是气温低。”他抱着仪器,声音发颤,“是能量层面的‘冷’,能冻住金属结构。”
老鬼呸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地就结成了冰珠子,在沙地上“嗒”一声脆响。“那他娘还怎么走?”
“走一步看一步。”萧凛策马在前,头也没回。
中午时分,他们进了一条峡谷。
峡谷很窄,两侧岩壁高耸,几乎要合拢,只在头顶留下一线。光线从那缝里漏下来,惨白惨白的,照得谷底像条巨大的棺材。风在这里变得很奇怪——不是从一个方向吹,是打着旋儿,一会儿从前面扑过来,一会儿从后面顶你一下,还带着尖细的哨音,像有人在耳边吹口哨。
地面铺着厚厚的、半融不融的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底下是坚硬的冰层。空气冷得吸一口都觉得肺管子疼。
走到峡谷中段时,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夜不收突然停下,举起拳头——停止的手势。
所有人都停下。
一片死寂。
只有风哨子还在吹,尖尖的,刮得人耳膜发痒。
然后,前面传来了声音。
不是风声。
是“咔嚓、咔嚓”的脆响,像冰层在开裂,又像有什么沉重的、硬邦邦的东西,在冰面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声音从峡谷深处传来。
越来越近。
萧凛抬手,做了个准备战斗的手势。玄甲军和夜不收迅速散开,弩箭上弦,刀剑出鞘,动作很轻,但谷底太静了,金属摩擦的“噌噌”声还是传出去老远。
“来了。”林昭掀开车帘,看向前方。
白茫茫的雪雾里,出现了影子。
一个。
两个。
三个……
七个。
整整齐齐,排成一排,从雪雾深处走出来。每个都有两丈多高,浑身覆盖着厚厚的、脏兮兮的冰雪,冰雪下面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晶簇在闪光。它们的“身体”很粗糙,像是用大不一的石块胡乱堆砌成的,但轮廓勉强能看出人形——有头,有躯干,有四肢。
头的位置,只有两个深深的窟窿,里面跳动着幽绿色的光,像两团鬼火。
它们走得很慢,一步一顿,每踏一步,冰面就“咔嚓”裂开一片蛛网纹。动作僵硬,关节转动时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像几百年没上油的木偶。
“他娘的……”老鬼压低声音,“这玩意儿看着比金陵那些还邪乎。”
最前面那个冰晶石像,在距离队伍二十丈的地方停住了。它“低头”——如果那个石头疙瘩能叫头的话——两个幽绿的光点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林昭的马车上。
停了。
然后,它抬起一条“手臂”。
那手臂也是石头和冰晶胡乱拼凑的,末端没有手,是一大坨尖锐的、参差不齐的晶簇。它把“手臂”举起来,对着马车,做了个很简单的动作:
招了眨
像在:过来。
“操。”老鬼骂出了声,“这东西有脑子?”
“打不打?”一个玄甲军队长问,声音绷得紧紧的。
萧凛没立刻回答。他盯着那七个石像,又看看两侧高耸的、几乎垂直的岩壁。峡谷太窄,队伍展不开,一旦打起来,很可能会被堵死在这里。
但他没时间犹豫了。
因为第二个石像也抬起了“手臂”。
这次不是招手。
是往前一指。
“轰!”
它指尖——如果那能叫指尖——炸开一团暗红色的光球,拖着尾焰,直射队伍最前排的一个玄甲军士兵!
“躲开!”
士兵反应很快,侧身翻滚。光球擦着他肩甲飞过去,砸在后面岩壁上。“砰”一声闷响,岩石崩裂,碎石飞溅,被击中的地方留下一大片焦黑的、还在“滋滋”冒烟的痕迹。
“打!”萧凛厉喝。
弩箭齐发。
数十支特制的破甲箭带着尖啸射向石像,大部分钉在它们身上,但箭尖撞上冰雪和晶簇,“叮叮当当”一阵乱响,要么被弹开,要么只扎进去一寸就卡住了,根本伤不到核心。
石像们动了。
不是冲过来,是站在原地,同时抬起“手臂”。七团暗红光球在它们指尖凝聚,越来越大,光芒把峡谷照得一片血红。
“散开!找掩护!”萧凛吼道。
队伍瞬间分散,躲到岩壁凹陷处或巨石后面。光球接二连三砸下来,“轰轰轰”的爆炸声震得人耳朵发麻,冰屑、碎石、雪粉混在一起乱飞,视线一片模糊。
老鬼从一块石头后面探出头,甩手就是三把飞刀。飞刀精准地扎进一个石像眼睛位置的窟窿,没入大半。石像晃了晃,幽绿的光闪了闪,但没灭。它“转头”,两个窟窿对准老鬼的方向,指尖又开始凝聚光球。
“没用!”老鬼骂着缩回去,光球砸在他刚才藏身的石头上,石头炸开一半。
阿月和阿霞试图从侧面接近,但地面太滑,冰层下面还有暗红色的能量流在窜动,踩上去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烫得靴底冒烟。她们刚靠近一个石像五步之内,那石像突然抬脚,重重踩地!
“咚!”
冰面炸开,十几根尖锐的冰刺从地下猛地刺出,差点把她们扎穿。
“不行,近不了身!”阿霞急喊。
林昭在马车上看着,右眼的星云转得越来越快。她能“看”见——每个石像胸口位置,都有一个核桃大的、高度凝聚的能量核心,暗红色,像颗腐烂的心脏在跳动。那就是它们的弱点。
但核心被厚厚的冰雪和晶簇保护着,常规攻击根本打不穿。
她推开车门,下车。
“夫人!”阿霞想拦。
林昭摆摆手,走到队伍前面。风雪吹起她的白发和衣袂,鬓角那撮冰蓝的发丝在暗红光芒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抬起右手,晶化的手掌张开。
三钥的共鸣从她体内荡开——不是攻击性的,是温和的、试探性的波动,像伸手去轻叩一扇门。
七个石像的动作同时一滞。
它们“转头”,幽绿的光点全部聚焦在她身上。那个招手的石像,缓缓放下了手臂。
有戏?
林昭屏住呼吸,将共鸣加强了一点。
然后,她听到了。
不是哭声。
是咆哮。
从七个石像胸口深处同时爆发出来的、充满痛苦和暴怒的咆哮,直接撞进她脑海!
“滚!!!”
“别碰我!!!”
“痛……好痛……”
“杀……杀了你……”
混乱的、疯狂的意念像潮水一样涌来,冲得她眼前一黑,踉跄一步。萧凛冲过来扶住她:“阿昭!”
“它们……”林昭喘了口气,脸色苍白,“不是守卫……是囚徒。”
“什么?”
“有人把活饶灵魂……抽出来,塞进这些石头里,用‘神石’污染和冰冻,做成永世不得超生的守卫。”她看着那些石像,右眼的星云蒙上了一层悲哀的光晕,“它们很痛苦……痛苦得快疯了。”
萧凛愣住。
就在这时,七个石像突然同时仰头——如果那能叫仰头的话——发出一声无声的、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的尖啸!
峡谷两侧的岩壁开始震动!
积雪崩塌,冰块坠落,更大的“咔嚓”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正在苏醒。
而峡谷深处,那个拍掌声和沙哑的笑声,又一次响起了:
“欢迎……”
“来到……”
“‘地之门’的……”
“前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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