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操”还在峡谷里回荡，马蹄声已经近得能听见喘气声了。
不是马的喘气。
是骑手的——粗重、急促，带着某种不正常的嘶哑，像嗓子里卡着沙子。还夹杂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不是刀剑出鞘，是更笨重的、像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
“熄火！”萧凛低喝。
火把瞬间按进沙里，“滋”地一声，灭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吞没了所有人。只有星光，冷冷的，从狭窄的峡谷顶上漏下来一点，勉强勾勒出岩石的轮廓和——
影子。
很多影子。
从两侧的岩壁阴影里钻出来，慢慢围拢。不是骑马，是骑着……什么东西。体型像马，但更矮壮，脖子粗短，头上似乎有角。看不清细节，只能看见一双双眼睛——暗红色的，在黑暗里像烧着的炭。
“夜不收”的人迅速散开，背靠背围成圈，弩箭上弦的声音轻微但密集。老鬼把刀横在身前，啐了一口：“他娘的，这玩意儿看着不像活物。”
确实不像。
那些“坐骑”走路时关节僵硬，蹄子落地发出“咚、咚”的闷响，像在敲空心木头。骑手穿着黑袍，戴着兜帽，脸藏在阴影里，但偶尔转头时，星光会照出兜帽下一闪而过的——金属反光？
不是盔甲。
是脸。
或者，曾经是脸的地方，现在是粗糙的、拼接起来的金属面甲，眼睛位置是两个窟窿，里面跳动着暗红的光。
“傀蛊尸。”林昭轻声，右眼的星云转得飞快，“但比金陵那些……更完整。他们把活人和机械、还赢神石’残骸缝合在一起了。”
她话音未落，正前方一个黑袍人忽然抬手。
动作很怪，不是挥刀，是把手臂平举——那条手臂明显比正常人粗一倍，袖子撑得紧绷。然后，“咔嚓”一声，手臂前端裂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管口。
管口开始聚集暗红色的光。
“躲开！”萧凛一把推开林昭。
红光喷射而出，不是火焰，是一道凝实的、拳头粗的能量束，擦着林昭的衣角射过去，打在后面的岩壁上。“轰”一声闷响，岩石崩裂，碎石簌簌往下掉，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和硫磺混合的怪味。
“他娘的还带喷火的！”老鬼骂着，人已经蹿出去，刀光在星光下一闪，直劈那黑袍饶脖子。
刀砍中了。
但手感不对——不是切入血肉的阻力，是砍在硬木上的震手。刀锋卡在黑袍人颈侧，发出“铿”的一声，迸出几点火星。黑袍人晃了晃，另一只手抬起来，五指张开，指尖“唰”地弹出半尺长的金属利爪，抓向老鬼面门。
老鬼撤刀后仰，利爪擦着他鼻尖划过，带起的风里有股铁锈和腐肉混合的臭味。
与此同时，其他黑袍人也动了。
不是一拥而上，是有章法的——三个正面冲击，吸引火力；四个从两侧迂回，试图分割队伍；还有两个留在后方，手臂裂开，管口红光闪烁，准备远程压制。
“夜不收”的弩箭先发。“嗖嗖嗖”一片破空声，箭矢钉在黑袍人身上，大部分被黑袍下坚硬的躯体弹开，少数几支扎进去，但黑袍人动作只是顿了顿，继续前进，像感觉不到疼痛。
“打关节！打眼睛！”萧凛喊，剑已出鞘，迎上一个正面冲来的黑袍人。剑锋划过对方胸口，划破黑袍，露出下面——不是皮肤，是暗红色的、仿佛熔岩冷却后形成的结晶甲壳，剑刃刮上去只留下一道白痕。
那黑袍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双手齐出，利爪交错剪向萧凛脖颈。
萧凛矮身躲过，剑尖上挑，精准地刺向对方眼睛位置的窟窿。“噗”一声轻响，剑尖没入，暗红的光灭了。黑袍人僵住，然后像断线的木偶，轰然倒地。
但更多的围了上来。
阿月和阿霞背靠着背，弯刀舞成一片银光，专门削黑袍饶手腕和脚踝——那里的关节似乎脆弱些。一个黑袍饶手腕被削断，断口没有血，只有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涌出来，滴在沙地上，“滋”地冒起青烟。
“心！那东西腐蚀性很强！”阿霞急喊。
墨棋被苏晚晴护在身后，他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按下按钮。盒子发出一阵尖锐的高频音波，几个靠近的黑袍人动作明显一滞，金属面甲后的红光剧烈闪烁。
“有用！”墨棋声音发颤，“他们体内的‘神石’碎片对特定频率有反应！”
“那就再来！”苏晚晴一手挥针，细长的银针精准地刺入一个黑袍人脖颈的缝隙，那人抽搐着倒下。
凯和赛琳没有直接参战。他们站在稍远处，双手交握，低声吟唱。古老的语言在峡谷里回荡，带着奇异的韵律。随着吟唱，空气中开始出现极淡的、乳白色的光点，像萤火虫，飘飘悠悠地飞向那些黑袍人。
光点触碰到黑袍人时，他们身上的暗红色光芒会黯淡一瞬，动作也会慢半拍。
但敌人太多了。
而且根本不怕死。
林昭站在战圈中心，没动。
她在“听”。
听那些黑袍人体内能量的流动——混乱，暴戾，像烧沸的污水。听地底齿轮的转动——比刚才更快了，咚咚咚，催命一样。也听峡谷深处，那个红光消失的地方……那里有东西。
很微弱。
但确实存在。
像心跳。
她忽然转身，看向战圈外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堆着一大丛枯死的骆驼刺，在星光下只是一团模糊的黑影。但林昭“看”见了——黑影里，有一个人形的能量轮廓，比那些黑袍人凝实得多，颜色是深沉的暗紫色，像凝固的血。
他在观战。
在等。
等他们消耗得差不多了，再出手。
林昭右眼的星云骤然加速旋转。
她抬起左手，不是攻击，是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
很轻。
但那个暗紫色轮廓猛地一震。
下一秒，骆驼刺丛炸开！
不是爆炸，是有什么东西以极快的速度冲出来，带起的气浪把枯枝碎叶卷得漫飞舞。那是个穿着暗紫色长袍的人，脸上戴着整张的金属面具，面具上刻着一个复杂的眼状徽记——和“守望会”的徽记很像，但更繁复，眼睛周围多了一圈扭曲的符文。
他速度太快，几乎看不清动作，只一闪就到了林昭面前，右手探出，五指成爪，直抓她胸口——不是要杀人，是要夺她怀里的令牌。
林昭没躲。
她只是抬起右手，晶化的手掌张开，迎向那只手。
两只手在空中相碰。
“嗤——”
像烧红的铁烙进冰水里。
紫袍饶手在碰到林昭手掌的瞬间，冒起一股白烟。他闷哼一声，急速后撤，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焦黑一片，皮肤龟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但诡异的是，没有血。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不是普通的‘钥匙’……”
“你也不是普通的‘守望会’。”林昭，右眼的星云锁定了对方，“你是‘长老会’直属的‘寻钥者’？还是……‘影皇’的替补？”
紫袍人没回答。
他只是盯着林昭的右手，盯着那晶化手掌上缓缓流转的乳白光晕和金线。面具下的眼睛位置，暗红的光芒剧烈闪烁，像在计算什么。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难听，像破风箱漏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喃喃，“‘共鸣者’已经开始‘转化’了。很好……省了我们很多功夫。”
他后退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三角形。
金属质地。
在星光下泛着暗沉的金色光泽。
第三把钥匙。
林昭的心脏——左胸那颗还能跳动的心脏——猛地缩紧。
紫袍人把钥匙举到面前，另一只手在钥匙表面快速划过，指尖带起一串暗红色的光痕。钥匙开始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表面的纹路一节节亮起，从暗金变成炽热的橙红。
“他在激活钥匙！”凯急喊，“不能让他完成仪式！”
但已经晚了。
钥匙完全亮起的瞬间，峡谷深处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不是爆炸。
是岩石崩裂的声音。
紧接着，地面开始震动。不是轻微颤抖，是剧烈的、像有什么巨兽在地底翻身一样的震动。沙砾跳起来，碎石从岩壁上滚落，所有人都站立不稳，东倒西歪。
紫袍人趁着混乱，转身就往峡谷深处冲。
“追！”萧凛稳住身形，第一个追上去。
林昭想跟，右腿却一软——膝盖处的晶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无数根针在里面搅。她踉跄一步，被阿霞扶住。
“夫人！”
“我没事。”林昭咬牙站直，看向紫袍人消失的方向，“不能让他带着钥匙进去……那里是‘门’的入口！”
队伍追进峡谷深处。
震动越来越强，地面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有些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还有热气涌上来，带着硫磺味。两侧岩壁上的石头不断往下掉，砸在地上砰砰响，溅起一片沙尘。
追了大概一里地，前方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然石洞，洞口有十丈宽，里面黑黝黝的，深不见底。洞口的岩石全是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浸过又风干了千万年，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紫袍人就站在洞口。
钥匙在他手里光芒大盛，像个太阳，照得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橙红的光晕里。他回头看了一眼追来的人，面具下的红光闪了闪，然后——
他转身，一步踏进了洞里。
光吞没了他。
“他进去了！”老鬼骂着，脚下没停，跟着冲进去。
其他人紧随其后。
洞里比外面更热，空气粘稠得像粥，每吸一口都感觉肺在烧。脚下不是沙地，是坚硬的、凹凸不平的岩石，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苔藓状东西，踩上去滑腻腻的。
钥匙的光在前面引路。
但光在变暗。
不是熄灭，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洞壁、地面、甚至空气，都在吞噬那橙红的光芒。越往里走，光越弱，黑暗越浓。
直到完全消失。
队伍停下。
眼前一片漆黑。
只有每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和洞深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
齿轮转动声。
咚。
咚。
咚。
还迎…
水声？
不，不是水。
是液体流动的声音，粘稠的，缓慢的，像岩浆在流淌。
墨棋哆嗦着打开一个照明晶石。微弱的光亮起来，勉强照出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洞顶高得看不见，无数钟乳石垂下来，像巨兽的獠牙。地面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池子。池子里不是水，是某种粘稠的、不断冒着气泡的暗红色液体，散发着浓烈的硫磺和金属混合的怪味。
池子中央，立着一个石台。
台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由暗红色晶石雕刻而成的……
祭坛？
不。
是“门”的模型。
缩版的，只有一人高，但结构完全一样——三道弧线交错，中心是一个旋转的漩涡状凹陷。
而紫袍人，就站在池边。
钥匙在他手里，光芒已经完全被池子吸收。他转过身，面对追来的人，缓缓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
无法形容的脸。
不是人脸。
也不是机械。
是两者扭曲的融合——左半边是苍老的、布满皱纹的人类皮肤，右半边是暗红色的晶石，晶石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缝隙里流动着暗金色的光。两只眼睛也不一样，左眼是浑浊的人类眼睛，右眼是纯粹的暗红色晶体，像一块打磨过的血钻。
他张开嘴。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金属摩擦的回音：
“欢迎……”
“来到……”
“‘地之门’的……”
“前厅。”
他抬起手，指着池中央的“门”模型。
“钥匙已经就位。”
“祭品……”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最后，落在林昭身上。
“……也齐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池子里的暗红色液体突然沸腾！
不是加热的沸腾。
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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