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透,宫里点卯的梆子刚敲过三遍,承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已经乌泱泱站满了人。
不是平日上朝的时辰。
是萧凛连夜传的急诏,四品以上文武,全得来。那些住在城东城西的老臣,轿子赶得急,到宫门口时,帽翅都颠歪了。互相看看,谁脸上都带着惊疑——陛下“闭关祈福”才一日,怎么突然开朝?还这么急?
殿门开了。
众人鱼贯而入。殿里比外头还冷,铜炉里的炭火还没烧旺,青烟细细一缕,绕梁飘着,混着陈年的檀香味和一股子……药味?像是从后殿飘过来的,苦丝丝的,若有若无。
萧凛已经坐在龙椅上了。
他换了朝服,玄色十二章纹,金线绣的龙在烛光下反着冷硬的光。脸洗过,胡子刮了,可眼下的乌青遮不住,像被人用淡墨抹了两笔。坐得笔直,但仔细看,能看见他搁在扶手上的左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叩得很轻,几乎没声音。
刘阁老站在文官首位,抬眼看了看上头,心里咯噔一下。
他太熟悉这位皇帝了。越是平静,底下压着的浪越大。
等众人站定,行礼,萧凛没像往常那样“平身”。他沉默了几息,那几息长得磨人。殿里静得能听见角落铜漏滴水的声音,嗒,嗒,嗒。
“朕今日召诸位来,”萧凛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殿柱上,带着回音,“是有一事要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
“皇后病重,药石罔效。朕决意,亲赴南疆,寻医问药。”
话音落,殿里死了一瞬。
然后“轰”一声,炸了。
“陛下不可!”刘阁老第一个站出来,胡子都在抖,“陛下乃万金之躯,岂能亲涉蛮荒之地?南疆瘴疠横行,生苗凶悍,更有无数毒虫蛊术,万一……万一有闪失,国本何存啊!”
他声音又急又哑,到后面,眼眶都红了。
武将那边也有人出列:“陛下,臣愿代陛下前往!给臣三千精兵,定踏平苗寨,将那什么圣泉取回来!”
“胡闹!”文官里跳出个御史,“征讨?你是要逼反生苗,让南疆彻底乱起来吗?陛下,此举万万不可!皇后娘娘的安危固然重要,可江山社稷……”
“江山社稷!”
萧凛忽然抬高声音。
不算吼,但那股子压着的火,窜出来了。他盯着那个御史:“朕的皇后,为这江山社稷,呕心沥血,熬白了头发,如今命悬一线!你们跟朕江山社稷?”
他站起来,走下御阶。
靴子踩在金砖上,一步,一步,声音闷沉。走到那御史面前,停下。御史脸色煞白,腿肚子都在打颤。
“朕问你们,”萧凛声音又低了回去,低得瘆人,“若今日躺在那儿的是你们发妻,是你们母亲,你们去不去?”
没人敢接话。
殿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铜漏那催命似的滴水声。
太子萧珏站在御阶下首,双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他今早被叫来时,父皇只了句“今日朝会,你听着”。他看着那些大臣,看着他们脸上或激动或恐惧的神色,喉咙发干。他想点什么,可嘴张了张,发不出声。
他看见刘阁老袖口磨出的毛边,看见那个武将铠甲下摆沾的泥点,看见父皇龙袍袖口一道不显眼的褶皱——是昨夜伏案写字时压出来的吗?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殿外传来通传声,尖细,急促:
“报——西洋诸国联合使团特使,阿尔伯特爵士,宫外求见!言有要事,关乎‘生命奇迹’!”
殿内又是一静。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萧凛。
萧凛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转身,慢慢走回御阶上,坐下,整理了一下袖口——把那道褶皱捋平了,动作很慢。
“宣。”他。
阿尔伯特爵士进来时,带着一股子外面的寒气,还迎…一种不上的香味。不是檀香,不是熏香,是一种清冽的、带点辛辣的草木味,像松针混着薄荷,跟他身上那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礼服格格不入。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金发梳得一丝不苟,碧绿的眼睛像两汪深潭。行礼的姿态很标准,但腰弯得不够深,带着点西洋人特有的、克制的傲慢。
“尊敬的皇帝陛下,”他开口,大晟官话得字正腔圆,只是语调有点平,像在背书,“我代表神圣联盟教皇陛下及诸位国王,向您致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大臣,最后落回萧凛脸上。
“我们获悉,贵国尊贵的皇后殿下病重。对此,我们深表遗憾。教皇陛下认为,在应对全球灾变的共同威胁面前,任何文明间的内耗,都是短视且愚蠢的。”
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镶嵌着蓝宝石的银匣子,双手奉上。
内侍接过,呈到御前。
萧凛没打开。他看着阿尔伯特:“特使远道而来,就为这个?”
阿尔伯特微笑:“当然不止。我们手中,有关于南疆‘圣泉’——或称‘母神泪’——更完整的历史记载。包括它的确切方位,周边地貌,以及……几种可能绕过‘蛊王’、安全接近泉眼的方法。”
殿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刘阁老厉声道:“慈机密,贵国为何肯分享?有何条件?”
“阁老问得直接。”阿尔伯特笑容不变,“我们只希望,以此展现诚意,换取与大晟更深层的合作。具体细节,可慢慢商议。这些资料,”他指了指银匣,“算是见面礼。真伪,贵国自有高人鉴别。”
萧凛终于伸手,打开了银匣。
里头是一卷羊皮纸,颜色陈旧,边缘磨损。他抽出来,展开一角。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西洋文字,夹杂着精细的地形图,还有那个扭曲的符号——和拓片、和林昭册子上的,一模一样。
他看了几眼,合上。
“特使想要什么合作?”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阿尔伯特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但殿里太静,所有人都听得见:“共享贵国对‘归墟之钥’的研究数据,以及……对‘异星’——请原谅我用这个词——的长期观察记录。作为交换,我们不仅提供南疆的确切路径,还可以协助贵国,安全通过瘴林,避开苗疆最危险的区域。”
赤裸裸的交易。
殿内炸开了锅。
“狂妄!”
“此乃国本机密,岂能予人?”
“陛下,此乃陷阱!西洋人狼子野心,不可信啊!”
萧凛抬手。
殿内瞬间安静。
他看着阿尔伯特,看了很久。久到阿尔伯特脸上的笑容都有点僵了,才缓缓开口:“资料,朕收下。合作之事,容后再议。”
阿尔伯特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当然。三日后,我方在使馆设宴,诚邀陛下与贵国重臣莅临。届时,我们可以更深入地探讨……救赎之道,与未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若陛下无意,我们也不会强求。只是南疆路途险恶,没有确切指引,恐怕……皇后殿下等不起。”
威胁。
裹在礼貌的措辞里,但谁都听出来了。
萧凛的手指在羊皮卷上摩挲了一下。皮子很凉,很滑,像蛇的鳞。
“朕会考虑。”他。
退朝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金灿灿的光从殿门外斜射进来,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大臣们鱼贯而出,个个脸色凝重,三三两两低声议论,声音压得像蚊子剑
萧凛还坐在龙椅上。
太子没走,站在下面,仰头看着他。
“父皇,”少年声音发紧,“您真要去那个夜宴?”
萧凛没回答。他拿起那卷羊皮纸,对着光看了看。皮子很薄,透光,能看见背面模糊的字迹轮廓。
“珏儿,”他忽然,“如果你是朕,你去不去?”
太子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不去,那是陷阱。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想起冰玉阁里那个苍白的影子,想起父皇握着那只冰凉的手时,眼里那点快要熄掉的光。
“……儿臣不知道。”他最终老实,声音有点发颤。
萧凛笑了笑。很淡,很苦的笑。
“朕也不知道。”他,“但有些路,明知道是坑,也得踩进去试试。”
他站起来,把羊皮纸卷好,递给太子:“拿去给刘阁老,让他找精通西洋文字的人,连夜译出来。一个字都不许漏。”
太子接过,纸卷沉甸甸的。
“裴照呢?”萧凛问旁边的内侍。
“裴将军已在偏殿等候。”
偏殿里,裴照和老鬼都在。
老鬼蹲在椅子上——没坐,是蹲,像只老猴子。他手里捏着个干瘪的野果,正用指甲抠果皮,抠得窸窸窣窣响。
见萧凛进来,裴照起身行礼。老鬼没动,只抬了抬眼皮。
“如何?”萧凛问。
裴照脸色难看:“老鬼摸进去了。使馆里头,有古怪。”
老鬼把野果扔嘴里,嚼了两下,囫囵咽了,才开口:“那些洋鬼子,在底下弄了个密室。墙是铁的,门有三道锁,里头搁着个大箱子,蒙着黑布。老头子我隔老远就闻见味儿了——甜腻腻的,像烂透聊花蜜混着……铁锈?”
他皱了皱鼻子,像是又被那味道熏着了。
“箱子里有动静。不是活物的动静,是……咕噜咕噜,像水开了,又像什么东西在里头翻身。守那箱子的护卫,眼神都不对,直勾勾的,跟丢了魂似的。”
萧凛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一缕头发动了动。他看着外面宫墙上的琉璃瓦,瓦上还结着薄薄一层霜,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宴无好宴。”裴照沉声道。
“可资料可能是真的。”萧凛,“刘阁老看了那羊皮纸,质地、墨迹、绘图手法,都不是近几十年的东西。至少是百年前的旧物。”
“那箱子里的玩意儿怎么解释?”老鬼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东西,邪性。隔着布都能感觉出来。”
萧凛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着窗棂,呜呜轻响。
“去。”他最终,“当然要去。”
他转身,看着裴照:“夜宴的护卫,你全权安排。明哨暗哨,里外三层。一只苍蝇飞进来的路线,都得给朕算清楚。”
又看向老鬼:“你带几个人,提前混进去。不用动手,就盯着。尤其是那个箱子,看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裴照抱拳:“臣遵旨。”
老鬼啧了一声:“得嘞,这把老骨头,再折腾一回。”
两人退下后,偏殿里只剩萧凛一人。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一张南疆的粗略地图,是兵部旧档里翻出来的,画得粗疏,大片空白,只标了几个模糊的山名和河流走向。
他伸手,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空白处。
那里,应该是林昭册子里画的湖泊,阿尔伯特羊皮纸上标注的圣地,灰鹞口职蛊王已死”的地方。
指尖冰凉。
他好像能透过这张薄薄的纸,触到那片传中能肉白骨的湖水。
触到的,只有纸的粗糙。
殿外传来隐约的钟声,是报时的钟。一声,一声,悠长缓慢。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昭刚来他身边不久,有次他们熬夜议事,她困得头一点一点的,忽然嘀咕了一句:“要是有什么地方,跳进去泡一泡,所有的累就都没了,该多好。”
当时他笑她异想开。
现在,他真在找那个地方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道剑伤结了痂,暗红色的,像趴着一条扭曲的虫。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
霜化了,瓦上湿漉漉的,往下滴水。
一滴,一滴。
像在倒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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