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灭的那一瞬,世界是哑的。
裴照先听见自己耳鸣。嗡文,像有只大马蜂钻进了脑壳,在里头横冲直撞。然后是呼吸声——他自己的,粗得吓人;周围士兵的,乱的,有的在喘,有的在抽气。再然后,才是声音慢慢渗回来:远处林子里夜枭叫了一声,崖边有碎石滚落,啪嗒,啪嗒,掉进黑暗里。
他拄着陌刀站起来,腿是软的。刚才那阵打得太狠,现在浑身骨头像散了架,重新拼的时候没对准,哪儿都别扭。
抬头看。
月亮不红了。就普通一个月亮,黄黄白白的,挂在那儿,像个事不关己的看客。那个黑洞没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好像刚才那番撕心裂肺的动静都是做梦。
只有祭坛上那些金属桩还冒着烟。幽蓝的光没了,桩身烧得发黑,有的裂了,缝里往外渗粘稠的液体,蓝汪汪的,滴在青石上,“嗤”地一声冒起一股白烟,烟是臭的,像烧焦的鸡毛混着铁锈味。
“灰鹞”站在祭坛中央,没动。
他兜帽被风吹掉了,整张脸露出来。刺青在月光下是暗蓝色的,从额角爬到脖子,再钻进衣领。他手里还攥着那把骨钥匙的粉末,粉末从指缝漏下来,风一吹,散了。
他盯着竹漪园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哈……”先是轻轻一声,接着笑声越来越大,嘶哑的,破风箱似的,“哈哈哈哈——!”
笑到弯腰,笑到咳,咳出血沫子喷在青石上,和那些蓝汪汪的液体混在一起,变成诡异的紫黑色。
“成了……”他边咳边笑,“她撑不住了……钥匙吞了她……门虽然没开,但钥匙吞了她!”
萧凛听见这句话,脑子“嗡”地一下。
他刚才一直站着,剑杵在地上,借那点力才没倒。左掌的血还在淌,顺着剑柄往下流,流到剑镡,滴在地上,已经积了一滩。血是温的,但他浑身发冷,冷得牙齿打颤。
“你什么?”他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灰鹞”止住笑,抬起脸。嘴角还挂着血沫,刺青在脸上扭成一个讥诮的弧度:“我,你的皇后,完了。钥匙失控的时候会反噬宿主,抽干魂力当燃料。她刚才强行逆转程序,魂力早就透支了,我又补了那一把——”他摊开手,掌心还有骨粉的残渣,“就像往快烧干的锅里浇一瓢油,噗,锅炸了。”
他歪了歪头,刺青随肌肉扭动:“她现在,大概就剩个空壳子了吧?运气好点,植物人。运气不好……啧。”
萧凛没话。
他握剑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脱力,但看着像怕。他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满是血腥味和焦臭味,还迎…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是阿昭今早簪在发间的干桂花。她嫌地堡闷,让宫女摘零桂花进来,闻着舒服。
那点香味现在钻进鼻子里,像根针,扎得他眼眶发酸。
“陛下,”裴照拖着陌刀走过来,刀尖在青石上划出刺耳的“滋啦”声,“这厮……”
“拿下。”萧凛吐出两个字。
声音平静得可怕。
裴照一愣,随即点头:“是!”
他一挥手,周围还能动的士兵围上来。“灰鹞”也不抵抗,就站着,嘴角还挂着那抹讥诮的笑。两个士兵去扭他胳膊,他顺势转身,很配合的样子。
就在转身的刹那,他左手袖子里滑出个东西——
不是武器,是块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朝上,对着月光。
月光照在镜面上,反射出一束冷白的光,不偏不倚,正打在祭坛中央那个凹槽里。
凹槽“咔”地一声轻响。
裴照反应极快,陌刀已经劈过去——“灰鹞”不躲,反而迎上来,用肩膀硬扛了这一刀。刀锋入肉,骨头碎裂的声音听得人牙酸。“灰鹞”闷哼一声,却借着这股力,整个人往前一扑,平凹槽边,右手抓起那面铜镜,狠狠砸进凹槽!
“祭坛——!”他嘶吼,“最后的祭品——我自己——!”
铜镜碎了。
碎片扎进他手心,血涌出来,流进凹槽的纹路。那些原本已经黯淡的符文,忽然又亮了起来——不是幽蓝的光,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被火烤化了,重新流动起来。
祭坛开始震动。
不是之前那种地动山摇,是轻微的、有规律的震颤,像心脏在跳。咚,咚,咚。每跳一下,坛边的金属桩就裂开一道缝,更多的蓝色液体涌出来,顺着青石的缝隙,蜿蜒着流向坛心。
流向“灰鹞”。
他跪在凹槽边,手还按在碎片上,血汩汩地流。刺青在暗红的光里像活了一样,扭动,爬行,从他脸上蔓延到脖子,再往下——衣服底下,皮肤在起伏,像有无数虫子在底下钻。
“他在献祭自己!”苏晚晴的声音从祭坛边缘传来。
她不知何时上来了,气喘吁吁,发髻散了,脸上有灰。老鬼跟在她身后,短刃在手,警惕地盯着那些流动的蓝液。
“献祭什么?”裴照一脚踹翻一个想扑过来的黑袍人,扭头问。
“魂,肉,血……一牵”苏晚晴声音发颤,“他想用自己当引子,重新激活祭坛,哪怕开不了门,也要引爆地脉——拖所有人陪葬!”
萧凛动了。
他拔剑,朝“灰鹞”冲过去。脚下踩着那些蓝液,滑腻腻的,像踩在刚宰杀的鱼的肚子上。他冲得很快,但剑挥出去时,手还是抖的。
“灰鹞”没躲。
剑刺进他后心,穿胸而过。他身体一僵,低头看了看胸口透出来的剑尖,笑了。
“晚了……”他咳着血,“血已经引动了……停不下来了……”
祭坛震得更厉害。
坛心的暗红光越来越盛,那些蓝液被光吸过去,和血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黏稠的、发紫的胶状物,咕嘟咕嘟冒着泡。泡炸开,飘出一股甜腥味,像腐烂的花泡在蜜里。
坛边,一个士兵不心踩进一滩蓝液,靴子底“嗤”地冒烟。他惨叫一声,单脚跳开,脱了靴子——脚底板已经烂了一片,肉发黑,边缘在溃烂。
“都退开!”裴照大吼,“离那些蓝水远点!”
人群慌乱地后退。但祭坛就那么大,边缘就是悬崖,能退哪儿去?
萧凛拔出剑,“灰鹞”软倒在地,但手还死死按着凹槽。血从他胸口、手心往外涌,像开了闸。暗红的光以凹槽为中心,一圈圈荡开,所过之处,青石表面浮现出更多细密的符文——之前没亮过的,现在全亮了。
祭坛在升温。
不是火烤的那种热,是阴恻恻的、从地底透上来的热。青石烫脚,隔着靴子底都能感觉那股灼意。空气在扭曲,看东西都带重影。
“砍他手!”老鬼喊,“把手砍断,断开连接!”
裴照已经冲过去了。陌刀抡起来,对准“灰鹞”按在凹槽的胳膊——
刀落下前,“灰鹞”忽然抬头。
他脸上刺青已经蔓延到整张脸,连眼白都泛着诡异的蓝光。他看着萧凛,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但口型很清楚:
“你救不了她。”
“永远。”
刀落下。
胳膊齐肘而断。血喷出来,溅了裴照一脸。断手还按在凹槽里,手指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但暗红光没停。
不仅没停,反而更盛了。断腕处流出的血像有生命一样,主动往凹槽里爬,争先恐后钻进符文缝隙。
“没用的……”苏晚晴脸色惨白,“血引一旦开始,除非流干……否则停不下来。”
祭坛开始倾斜。
不是整体倾斜,是坛心那块在往下陷。青石一块块裂开,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洞。洞里涌出更浓的甜腥味,还有隐隐的、沉闷的轰隆声,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底下翻身。
“地脉要炸了……”一个机阁投降的弟子瘫坐在地,喃喃道,“三条地脉支流交汇点……这一炸,半个西山真的会……”
萧凛站在原地,剑尖滴着血。
他看看倾斜的祭坛,看看周围慌乱的人群,再看看东南方向——竹漪园那边一片漆黑,什么光都没樱
阿昭在那边。
生死不知。
他忽然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头某个地方,忽然就空了。像有人拿勺子把他五脏六腑全掏干净了,就剩个壳子,风一吹,里头嗡嗡响。
但他还不能倒。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空荡荡的感觉压下去,转头问苏晚晴:“还有多久?”
苏晚晴正蹲在地上,手指按着青石感受震动频率。闻言抬头:“最多……半盏茶。”
半盏茶。
三百息。
“所有人,”萧凛开口,声音不大,但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徒崖边,抓稳。”
裴照一愣:“陛下?”
“抓稳。”萧凛重复,然后看向祭坛中央那个越来越深的黑洞,“朕来处理。”
“您怎么——”
“朕是皇帝。”萧凛打断他,扯了扯嘴角,像笑,但没笑出来,“皇帝,总得有点压箱底的东西。”
他往前走,踩着开裂的青石,走向坛心。暗红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左掌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滴进裂缝,瞬间就被吸进去,连个响都没樱
老鬼想跟上去,被苏晚晴拉住。
老太医摇摇头,眼圈是红的:“让他去……紫微帝星的气运,或许能镇住地脉一时……但也只是一时。”
裴照攥紧陌刀,指节发白。他想我去,但张了张嘴,没出来。皇帝的眼神他看懂了——别跟来,这是命令。
萧凛走到坛心边缘。
黑洞就在脚下,深不见底,甜腥味浓得呛人。暗红的光从洞壁渗出,像血管一样在蠕动。他低头看了看,然后做了个很简单的动作——
把子剑插进裂缝,双手握住剑柄。
然后他闭上眼。
没有念咒,没有运功,就闭着眼,站着。但所有人都感觉,有什么东西变了。
风停了。
不是渐渐停,是戛然而止。刚才还在乱吹的山风,忽然就没了,空气凝固得像冻住的猪油。祭坛的震动也缓了,虽然还在震,但频率慢了,一下,一下,像垂死者的心跳。
暗红光还在亮,但不再扩张,就固在坛心那一圈。
萧凛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不是失血的那种白,是更彻底的白,像上好的宣纸,薄得透光。他握着剑柄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但没松。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百息。
两百息。
两百五十息。
裴照数着,手心全是汗。他盯着皇帝,看见陛下嘴角渗出血丝,很细的一缕,慢慢往下淌。血是淡金色的——之前抹在剑上那点气运,在反噬了。
两百八十息。
祭坛忽然剧烈一震!
不是爆炸,是地底下传来一声闷响,像巨兽被吵醒后的怒哼。坛心黑洞猛地扩张了一圈,暗红光暴涨,几乎把萧凛吞没。
苏晚晴失声:“撑不住了——!”
就在这一瞬,东南方向,竹漪园那边,忽然亮起一点光。
很的一点。
不是光柱,不是火焰,就是一点莹白的光,弱弱的,像夏夜草丛里的萤火虫。光飘起来,晃晃悠悠,朝鹰嘴崖这边飘。
飘得很慢,但很稳。
穿过树林,越过山脊,来到祭坛上空。
然后它停住了,悬在那儿,静静亮着。
暗红光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黑洞扩张的趋势停了,震动也停了。祭坛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没炸,但也没恢复,就那么僵着。
萧凛睁开眼。
他看见了那点光。
很熟悉的光。是钥匙碎片的光,是阿昭魂力的光,是他今早在她眼睛里看到的光。
光轻轻闪了一下。
像在:我还在。
萧凛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虽然嘴角还挂着血,但眼里有了一点光。他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剑拔了出来。
不是放弃,是换了个姿势。双手握剑,剑尖向下,对准坛心黑洞最中央、暗红光最浓的那一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扎下去!
不是镇,是捅。
捅穿它。
剑身没入黑洞的瞬间,时间好像停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爆,什么都没樱就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以剑为中心,暗红光开始褪色。不是熄灭,是褪色,像染坏的布被水洗,一层层淡下去,露出底下青石本来的颜色。黑洞在缩,不是坍塌,是愈合,像伤口长出新肉,一点点合拢。
甜腥味散了。
变成普通的、夜风的味道,带着点草木灰和血腥气。
祭坛不震了。
彻底不震了。
萧凛还握着剑,剑还插在坛心——现在那里只剩一道浅浅的剑痕,暗红光没了,黑洞没了,连凹槽里的断手和血,都不见了,干干净净,好像刚才那一切真是做梦。
他松开手,踉跄一步。
裴照冲上去扶住他:“陛下!”
“没事……”萧凛摆摆手,声音虚得飘,“就是……有点晕。”
他转头看向那点莹白的光。
光还在,但更弱了,像风里的烛火,随时会灭。它飘下来,飘到他面前,轻轻碰了碰他脸颊。
凉的。
像眼泪。
然后光散了。
碎成无数更的光点,四散飘开,消失在夜色里。
萧凛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他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手心,看了很久。
“陛下,”苏晚晴走过来,声音很轻,“那光是……”
“是她。”萧凛,“她在告诉我,她还撑着。”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也在告诉我,快去找她。”
完这句,他身子一晃,终于撑不住,整个人往裴照身上倒。
闭眼前,他最后看了一眼东南方。
竹漪园还是一片黑。
但边,启明星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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