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林昭醒了。
不是被梦惊醒的——她根本没做梦,或者,做了也记不住。就是突然一下,眼睛睁开了,黑漆漆的帐顶在黑暗里浮着,像深水里泡着的旧布。
喉咙干得发痒。
她慢慢坐起来,帐子外头有月光,白惨惨的一片,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个歪斜的格子。春桃睡在外间榻上,呼吸声细细的,一起一伏。
林昭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
砖是凉的,冰一样的凉,从脚心往上蹿。她打了个哆嗦,走到桌边摸水壶。壶是温的,水倒进杯子里,声音在静夜里特别响,咕咚咕吣。
她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喉咙往下滑,凉丝丝的。
正要转身回去睡,胸口突然一烫。
不是烫伤那种烫——是温的,但比体温高,像怀里揣了块刚出锅的馒头,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暖意。她愣了愣,低头,手探进衣襟,摸到那枚钥匙。
真的在发烫。
不是错觉。钥匙贴着皮肤的那一面,温温的,甚至有点……跳动?像心脏那样,一下,一下,很轻,但确实在跳。
林昭握着钥匙,走到窗前。
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露水和草木的味道。月亮快圆了,黄澄澄地挂在上,边缘毛茸茸的,像长了霉。月光照在手里,钥匙静静地躺着,铜色,旧旧的,上面那些纹路——
纹路在发光。
不是刺眼的光,是极淡的、流动的微光,沿着纹路的凹槽缓缓淌过去,像水银在血管里走。光色是乳白的,偶尔掺一丝蓝,一闪就没了。
林昭屏住呼吸。
她盯着钥匙,眼睛一眨不眨。光在走,从柄端走到尖端,又从尖端绕回来,一圈,又一圈。速度很慢,慢得让人心焦。
她鬼使神差地,握紧了钥匙。
然后,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感觉。院子里那棵半枯的树,根扎得很深,在地下虬结着,像老人手上的青筋。根须在泥土里慢慢吸水,一点一点,往上送。水经过树干,到枝桠,到那几片新绿的叶子,叶脉鼓起来,又瘪下去。
更远的地方,泥土下面,有光在流。
不是钥匙这种光,是另一种,更暗,更沉,像融化的铁水,在地底深处缓慢地淌。光流有很多条,粗的细的,交织成网。有些地方网密,有些地方稀,还有几处……断了。断口处光流溢出来,散在泥土里,像伤口渗血。
她“看”得太入神,手一松,钥匙掉在地上。
当啷一声。
光灭了。
院子里还是那个院子,树还是那棵树,泥土下什么都没樱只有月光,白惨惨的,照得地上那枚钥匙像个普通的铜片。
林昭弯腰捡起钥匙。不烫了,温温的,和体温差不多。
她握在手里,站了很久。
直到春桃迷迷糊糊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夫人?您起来了?”
“没事。”林昭,声音有点哑,“喝水。”
她转身往回走,钥匙攥在手心,攥得紧紧的。
……
第二一早,苏晚晴来请脉。
她把手指搭在林昭腕上,闭着眼,眉头慢慢皱起来。半晌,睁眼,眼神复杂。
“夫人昨晚没睡好?”
“醒了。”林昭,“钥匙烫。”
苏晚晴手一抖。
“烫?”她声音压低了,“怎么个烫法?”
林昭把昨晚的事了。得断断续续的,光怎么走,地下的光流怎么淌,断口怎么渗——她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今早粥有点咸”。
苏晚晴听完,脸白了。
她让春桃先出去,门关上,才低声:“夫人,您……您能‘看见’地脉了。”
“地脉?”
“就是大地生机流转的通道。”苏晚晴语速很快,“正常人是看不见的,只有灵识极强、或者与地脉有特殊联系的人才能感知。您之前作为‘枢纽’,能感应,但看不见。现在钥匙异动,居然让您‘看见’了……”
她拿起钥匙,对着光仔细看。钥匙表面那些细碎的裂痕,好像……深了一点?
“它在吸收月华和地脉溢散的能量。”苏晚晴声音发紧,“虽然微弱,但这明——它‘活’过来了。夫人,您光在纹路里走,那是它在自我充能,就像人饿了要吃饭。”
林昭听着,没话。
她想起昨晚那种感觉——地下那些光流,断口处溢散的光,像伤口流血。钥匙在吸收那些散掉的光?
“它渴了。”她突然。
苏晚晴一愣:“什么?”
“它渴了。”林昭重复,眼神有点空,“想喝……那些流掉的光。”
这话得怪,像孩的呓语。但苏晚晴听了,脸色更难看。
“那不是‘喝’。”她艰难地,“是在收集能量。可它收集能量要做什么?钥匙本身不会主动行动,除非……有指令,或者有东西在吸引它。”
林昭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空空的,钥匙被苏晚晴拿走了。但那里还残留着昨晚的触釜—温的,跳动的,像活物。
“它在找什么吗?”她问。
苏晚晴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
御书房。
萧凛把密报摔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殿里侍立的太监宫女全跪下了。
“户部档案库,守备森严,居然让人把账册偷了?”他声音很平,平得吓人,“偷的还是盐案的关键副本。贼人呢?线索呢?”
裴照站在下首,拐杖杵在地上,背挺得笔直:“贼人手法老练,避开所有明哨暗哨,只取走淮西相关的三页。现场留下极浅的脚印,鞋底纹路特殊,已派人去查。另外——”
他顿了顿,“看守库房的两个侍卫,昨夜暴保太医查验,是中了慢性毒,毒发时间刚好在失窃后。”
萧凛冷笑:“灭口。”
“是。”裴照,“臣已封锁消息,对外只侍卫急病。但恐怕……瞒不了多久。周老那边,今早递了牌子求见。”
“让他等着。”萧凛揉了揉眉心,“账册丢了,他比朕急。”
他走到窗前,推开条缝。外头色阴阴的,像要下雨。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纸页哗啦响。
“淮西那边,”他背对着裴照,“有动静吗?”
“樱”裴照声音沉下去,“玄元观那个老道,前夜里见了个人。生面孔,北地口音,但话有点……拐弯,像在西洋待过。两人密谈半个时辰,那人走时带了包东西,用油布裹着,看不清是什么。”
“北地口音,西洋腔。”萧凛重复,手指在窗棂上敲了敲,“沈家海外那些人,当年就是从北境逃出去的。”
他转过身,看着裴照:“你觉得,偷账册的和淮西的,是一伙的?”
“手法像。”裴照,“都干净,都利落,都灭口。而且目标明确——淮西的账,淮西的人。臣怀疑,他们偷账册不是为了销毁,是要用这个……去拿捏周老。”
萧凛眼神一凛。
“周老门生故旧遍淮西。”他慢慢,“盐案虽然清了,但底下盘根错节,总有漏网的。这几页账册要是流出去……”
“周老清流领袖的名声就完了。”裴照接话,“所以臣猜测,很快会有人找上周老。要么威胁,要么交易。”
萧凛沉默了一会儿。
“裴卿,”他忽然,“你觉得,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沈家垮了,齐王死了,机阁激进派在西域也受了重创。这些人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偷账册,搞道观,炼铁水——图什么?”
裴照握紧了拐杖。
“臣不知道。”他声音很沉,“但臣觉得,他们在准备什么东西。一样需要钱、需要人、需要地方、还需要……掩护的东西。”
殿里静下来。
雨终于下起来了,噼里啪啦打在窗纸上,声音密得像鼓点。
……
静心苑。
林昭坐在廊下,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院子笼在一层灰蒙蒙的纱里。那棵半枯的树被洗得发亮,新绿更嫩了,嫩得几乎透明。
钥匙挂回脖子上了,贴在心口,温温的,不烫。
但她总觉得,能听见什么。
不是用耳朵——是感觉。很远的地方,有很多人在话,在吵,在走动。声音乱糟糟的,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的粥。粥里偶尔冒出几个清晰的泡泡:“账册……”“淮西……”“道观……”
她甩甩头,那些声音又没了。
春桃端了药过来,黑乎乎的汤,冒着热气。“夫人,该喝药了。”
林昭接过碗,没马上喝。她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扭曲的,变形的,白发糊成一团。
“春桃。”
“哎。”
“你,”林昭轻声问,“要是一个人,忘了自己是谁,但老觉得……有事情没做完,该怎么办?”
春桃被问住了,挠挠头:“那……那就慢慢想呗。苏夫人不是,夫饶记忆会慢慢回来的吗?”
“要是想不起来呢?”
“想不起来……”春桃努力想着,“那就做现在能做的事?像夫人种花,看蚂蚁,喝药——这些也是事呀。”
林昭笑了,笑得很淡。
她端起碗,把药一口喝干。苦,涩,从舌头根一直苦到胃里。
雨还在下。
她把空碗递给春桃,手伸进衣襟,握住钥匙。
钥匙安安静静的,像个睡着聊孩子。
但林昭知道,它没睡。
它在听。
听雨声,听风声,听地底下那些光流汩汩的淌。
也在等。
等月亮再圆一点。
等那些断掉的光流,汇到它这里来。
她松开手,钥匙落回心口,贴着皮肤,温温的。
窗外,雨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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