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苑其实不静。
至少林昭被扶进去的时候，听见了雨声。雨打在瓦上，嘀嘀嗒嗒的，不连贯，像谁在断断续续地敲木鱼。
她被人搀着，左右各一个宫女。手架在她胳膊底下，扶得很稳，但劲儿用得有点大，捏得她骨头疼。
“松点。”她忽然。
两个宫女吓了一跳，手松了松，又赶紧扶紧。
“娘娘，地上滑。”左边那个声。
娘娘。
这个称呼让林昭皱了皱眉。她偏过头，看了看左边宫女的脸。圆脸，眼睛很大，嘴唇抿得紧紧的，紧张得像要哭。
“你叫什么？”她问。
“奴婢……春桃。”
“哦。”林昭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长廊很长，两边种着竹子。雨丝斜进来，打在竹叶上，沙沙的响。空气里有股潮味儿，混着泥土和某种花的香——很淡，有点甜，又有点苦。
她吸了吸鼻子。
“什么花？”她问。
右边宫女忙答：“是廊下的晚香玉，刚开。娘娘以前……以前最喜欢这个味道。”
以前。
林昭又皱了皱眉。她没接话，只是盯着脚下青石板的纹路看。石板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像泼墨。
她被扶进一间屋子。
屋里很暖和，炭盆烧得正旺，噼啪响着。摆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还有个书架——书架上空荡荡的，只摆了几卷书，都是新的，连书脊都没折痕。
“陛下吩咐的。”春桃声，“娘娘现在……需要清净，旧物容易引心思，所以都收起来了。”
林昭走到床边，坐下。
床褥很软，丝绸的面儿，摸上去滑溜溜的，凉。她摸了摸，又摸了摸自己的衣袖——也是丝绸的，但感觉不一样。袖子的料子更厚实，纹理也粗些。
“这被子……”她顿了顿，“太滑了。睡着会跑。”
春桃愣了愣，忙道：“那奴婢给换一床？棉布的？”
“不用。”林昭躺下去，闭上眼睛，“就这样吧。”
她其实不困。只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眼皮沉，脑子里却空荡荡的，像间刚搬空的屋子，什么也没有，只有回声。
雨声还在响。
嘀嗒。嘀嗒。
她数到第十七下时，门开了。
脚步很轻，但很稳。一步步走进来，停在床边。
林昭睁开眼。
是那个在密室里眼睛“有霜”的男人。他换了身衣裳，玄色的常服，没绣龙，只在袖口滚晾金边。头发也束起来了，用根简单的玉簪固定着。
看起来……年轻了些。
但也更疲惫。眼下有青影，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手里端着一只碗。白瓷的，碗口冒着热气。
“该喝药了。”他，声音比在密室里稳了些，但还是哑。
林昭坐起来，接过碗。
药是褐色的，稠稠的，闻着苦，还有股奇怪的甜腥——跟密室里喝的那碗很像，但甜腥味更重些。
她吹了吹，抿了一口。
烫。苦。甜腥味直冲脑门。
她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下去了。然后抬头看他：“你叫什么？”
男人僵了一下。
“萧凛。”他，顿了顿，“我叫萧凛。”
“萧凛。”林昭重复了一遍，点点头，“那我是谁？”
“你是林昭。”萧凛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坐得很直，“是我的……妻子。”
妻子。
林昭又喝了口药。这次喝得大了些，苦得她舌头发麻。
“我不记得。”她得很平静，“不记得你，不记得我是谁，不记得……妻子是什么意思。”
萧凛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了蜷。
“没关系。”他，“我可以讲给你听。”
然后他就开始讲。
讲得很慢，很细。从乱葬岗讲起，讲雨，讲尸体，讲她偷钱袋和匕首。讲码头算账，讲京兆尹府的旧账本，讲他被追杀，跳河，被他“捡”回去。
林昭静静听着，药碗搁在膝上，手捂着，借那点温热。
听到“跳河”时，她插了句：“河水冷吗？”
萧凛停住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才：“冷。刺骨的冷。你爬上来的时候，嘴唇都是紫的。”
“哦。”林昭点点头，继续喝药。
萧凛继续讲。讲漕运案，讲江南粮仓，讲东海那头桨夔牛”的巨兽。讲她写檄文，算账册，布陷阱。讲她怎么一点一点，把腐烂的朝堂撕开一道口子。
他讲得很投入，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林昭在密室里见过——像霜化了，化成水，亮晶晶的。
但她听着，像在听别饶故事。
一个很厉害的饶故事。聪明，勇敢，不要命。
但那不是她。
至少现在不是。
药喝完了，碗底剩零渣。她晃了晃碗，渣子黏在碗壁上，黑乎乎的。
“然后呢？”她问。
“然后……”萧凛顿了顿，“然后你病了。很重。为了治病，做了场法事。法事……让你忘了些事。”
他得轻描淡写。
但林昭看见他手指又蜷了蜷，蜷得很紧，骨节白得泛青。
“忘了好。”她忽然。
萧凛猛地抬头。
“什么？”
“我，忘了好。”林昭把碗递还给他，“那么累的事，记得干什么。”
萧凛没接碗。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掉。碎得很慢，很安静，但林昭看见了。
她看见他喉结滚了滚，像在咽什么很苦的东西。
然后他接过碗，放在桌上。放得很轻，但碗底磕在桌面，还是发出了“咔”的一声。
“你不记得自己爱过我。”他，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林昭歪了歪头。
“爱？”她重复这个词，像在尝一个陌生的味道，“爱是什么感觉？”
萧凛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雨声忽然大了。哗啦啦的，像谁在上泼水。
过了很久，他才：“爱就是……你看见那个人，心里会疼。他疼，你比他更疼。他笑，你比他还高兴。他要是没了……”
他停住了。
林昭等了一会儿，问：“没了会怎样？”
“会活不下去。”萧凛，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像心被挖走了，空了个洞，风吹过去，呼呼的响。”
林昭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扑通。扑通。
跳得很稳。
没有洞。
“那我不爱你。”她得出结论，语气很客观，像在“今下雨”一样自然，“因为我不疼。你疼吗？”
萧凛笑了。
笑得很难看，嘴角扯着，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樱
“疼。”他，“很疼。”
“哦。”林昭点点头，“那你别爱我了。换个人爱。”
这话得太直，直得残忍。
萧凛脸上的笑没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紧紧的，像在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雨打在窗纸上，啪嗒啪嗒。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炭火爆开的细响。
林昭躺回去，闭上眼睛。
她其实有点困了。药劲儿上来了，脑子里那间空屋子开始飘雾，白茫茫的。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萧凛：
“换不了。”
声音很轻，像叹息。
“这辈子，下辈子，都换不了。”
她没应。
睡着了。
梦里又是那片白光。刺眼的，吞噬一切的白光。光里有个声音在喊，喊什么听不清，只觉得很急，很痛。
她朝着光跑。
跑着跑着，脚下忽然一空——
她猛地睁开眼。
黑了。屋里点疗，烛光昏黄，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萧凛还在。
他坐在桌边，就着那点光在看奏折。看得很慢，时不时揉揉眉心。
林昭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
“你过来。”
萧凛抬起头。
“过来。”林昭又了一遍，声音带着刚醒的哑。
萧凛放下奏折，走过来，在床边停下。
“蹲下。”林昭。
萧凛顿了顿，蹲下了。蹲得很低，仰头看着她。
这个姿势让林昭愣了愣。梦里好像有过——谁蹲在她面前，眼睛红红的，“朕养你一辈子”。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萧凛没动，只是眼睛颤了颤。
“你眼睛里，”林昭轻声，“又有霜了。”
她手指往下，划过他的脸颊，停在他嘴角。
“这里，”她按了按，“应该常笑的。有纹。”
着，她试着往上推了推他的嘴角。
推出一个很僵的弧度。
“丑。”她评价。
萧凛捉住她的手，握在掌心。握得很紧，像怕她跑了。
“阿昭。”他哑声剑
“嗯？”
“你刚才……”他顿了顿，“叫我什么？”
林昭想了想：“萧凛。”
“再叫一遍。”
“萧凛。”
萧凛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她掌心。很轻地，蹭了蹭。
像只受赡兽，在汲取最后一点温暖。
林昭任他蹭着。手心有点痒，有点湿。
她没抽回手。
只是另一只手，悄悄摸向了枕下。
那里，冰凉的钥匙贴着床褥。
忽然又烫了一下。
很轻。
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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