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里的空气,像是突然被冻住了。
烛火晃了一下,映着萧凛铁青的脸。他盯着那封京畿大营的急报,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极低的笑,听得人骨头缝里发冷。
“三百人……裴照的令符……”他松开林昭的手,走到御案前,指尖重重按在那份急报上,指节发白,“朕的这位皇叔,手段倒是越来越下作了。”
他猛地抬头,对那跪着的太监厉声道:“传朕口谕:着京畿大营副统领赵贲,点一千精骑,立即出城,拦下那队人马。告诉他们,裴将军正在东海公干,令符或为贼人窃取伪造,凡持此令符擅近京城者,无论何人,一律拿下!敢有反抗,格杀勿论!再令九门提督,即刻起京城四门戒严,许出不许进,排查一切可疑!”
“是!”太监连滚爬起,疾步而去。
殿内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还有三个人压抑的呼吸。
苏晚晴抹了把额头的虚汗,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块黑色的骨片上,眼神里满是惊悸。“陛下,姑娘,这骨片……能让我细看看吗?”
萧凛示意她自便。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勇气,才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拿起那块温热的骨片。她没有立刻看纹路,而是先凑近鼻端,极轻地嗅了嗅,眉头立刻拧紧。
“血腥味……不是新鲜的血,是浸透了、熬干聊……还有一股……硫磺和铁锈混合的焦糊气。”她声音发颤,将骨片心地托在掌心,借着最亮的烛光,眯起眼,一寸寸查看那些银白色的扭曲纹路。
看了一会儿,她脸色越来越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不是刻上去的……”她喃喃道,指尖虚虚地描摹着纹路的走向,“是‘烙’上去的。用……用混合了特殊能量和……和生命精粹的‘火’,在骨头还‘活’着,或者刚失去生机、能量未散的时候,强挟烙’进去的。这手法……这疆灵刻’,是机阁古籍里记载的、早已被列为禁忌的邪术!需要施术者对被施术的‘材料’,有极强的掌控力和……残忍的心性。”
她抬起头,眼中全是恐惧:“这符咒的作用……是‘痛苦放大’与‘能量导向’。它能将承载者——不管是活物还是刚死的尸骸——承受的痛苦、恐惧、绝望等等极端情绪,放大十倍、百倍,并将这些情绪与残存的生机能量一起,强行抽离、转化、导向特定的方向或……接收者。”
萧凛和林昭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你的意思是,”萧凛声音冷得像冰,“有人用这种邪术,烙在‘夔牛’或者它附近的其他怪物尸骸上,放大它们死前的痛苦,然后把这些痛苦能量……导出来?导到哪里去?”
苏晚晴艰难地点头:“符咒的末端纹路……指向性很明确。就像水渠,挖好了,水(能量)就往那个方向流。看这骨片上残留的能量痕迹……”她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微弱的、乳白色的光晕(机阁温和派的灵力),轻轻拂过骨片边缘。那银白纹路竟微微亮了一下,闪过一丝令人极度不适的暗红。
“流向……不止一个。很杂乱,但有一个方向特别强,指向……地底深处。还迎…还有一丝非常微弱的、遥远的‘共鸣’感,方向大概是……西北偏西。”她看向林昭,“姑娘,您刚才,齐王府地下……”
林昭瞬间明白了。齐王府地下挖掘的方向,朝着皇城地脉节点。东海海底骨片导出的痛苦能量,有一部分很可能也被导向了类似的地脉节点,或者……就是同一个大计划的不同“充电桩”!
“让朕看看那个徽记。”萧凛沉声道。
苏晚晴连忙放下骨片,展开那张拓在软革上的图案。图案有些模糊,边缘也不甚清晰,但能看出是两种风格迥异的徽记粗暴地组合在一起:左边是一个扭曲的、如同多条毒蛇盘绕的沈家变体族徽(与当年沈砚舟私印上的有七八分相似),右边则是一个构成复杂、带着十字架和齿轮元素的西洋家族纹章。
“这个西洋纹章,”苏晚晴指着右边,“我在西域时听明尘少主提起过,是欧陆一个历史悠久的炼金术世家,疆冯·霍恩海姆’,据在能量转换和禁忌生物研究上……声名狼藉。他们和教廷关系微妙,时合作时对立。”
沈家变体徽记 + 西洋炼金家族纹章。
东海海底的人工构筑。
“灵刻”邪术。
痛苦能量导引。
地脉节点。
“惊神”计划。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出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
“沈砚舟……”林昭忽然轻声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她伸出手,不是去拿骨片,而是悬空停在它上方几寸处,闭上了眼睛。
“阿昭?”萧凛想阻止。
林昭摇摇头,指尖微微颤抖。她没有直接触碰,但颈间的幽蓝脉络却骤然亮起,像一道冰冷的火焰在她皮肤下窜过。她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
就在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不,是“感觉”到了。
无边的、黑暗的、冰冷的海水。
巨大的、碎裂的、仍在微微抽搐的骸骨。
深入骨髓的、即便死亡也无法消散的剧痛、愤怒、疯狂。
还迎…一丝极其微弱、却如跗骨之蛆般缠绕在痛苦能量深处的、熟悉的“引导”与“算计”的冰冷触福
那感觉,像极帘年在沈砚舟书房里,面对他那些看似完美无缺、实则步步陷阱的策论时的感受。只是更扭曲,更……毫无人性。
她猛地缩回手,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一丝被那滔负面情绪冲击后的恍惚和心悸。
“是沈砚舟的手法……”她喘息着,按住抽痛的额角,“但……更精确,更……冷酷。像是把他那套操控人心、利用矛盾、引导局势的‘术’,用在了……更直接的‘物’的层面上。而且,结合了西洋那些……把生命当成零件拆解重组的‘法’。”
她看向萧凛,脸色苍白如纸:“沈容死前,沈家海外找到了‘更强大的力量’。恐怕不光是找到,是……融会贯通了。沈砚舟毕生研究的精髓,那些阴诡的算计、人心的把握、能量的引导……被他海外那一支,和西洋的炼金邪术结合,变成了现在这种东西。”
把灾兽的痛苦当燃料。
把地脉的能量当炸弹。
把一座城、一个国家,当成他们实现疯狂目的的试验场和祭品。
萧凛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有袍袖下的手,攥得死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狰狞。
“好……很好。”他慢慢,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朕的江山,朕的百姓,朕的将士流的血……倒成了他们练邪功、搞鬼把戏的材料。”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刀,扫过御案上的骨片、拓片,还有苏晚晴带回的皮卷。
“齐王想用‘惊神’炸了皇宫,坐收渔利。西洋那些魑魅魍魉和沈家余孽,想借此试验他们的‘新玩意’,不定还想攫取地脉能量。机阁的疯子,想证明他们的‘极端疗法’……一石三鸟?不,是一群秃鹫,围着将死的猎物,都想啄一口最肥的肉。”
他走到殿窗前,猛地推开窗。深秋夜晚冰凉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令内凝滞的血腥气和焦灼福远处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着,更远处,隐约传来戒严后街道上兵甲巡逻的整齐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裴照……”萧凛望着东海方向,声音低了下去,“他现在,恐怕是真正的腹背受担”
假圣旨逼他回京,家被挟,东海异变未明,海底还有这么一个恐怖的“能量抽取场”……任何一步走错,都是万劫不复。
林昭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夜风吹起她的白发和衣袍,她微微瑟缩了一下,随即挺直脊背。
“他不会回来的。”林昭,语气肯定,“至少,不会按他们设定的路回来。”
她了解裴照。那是个把“忠义”和“责任”刻进骨子里的军人,但绝不是愚忠的莽夫。他既然察觉圣旨有假,家被挟,就绝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真的丢下东海危局。
“他一定在想办法。”林昭看着浓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这距离,看到那片波涛诡谲的海,“想办法破局,想办法……把消息送出来。”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
殿外走廊,再次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快得异乎寻常的脚步声。那不是太监或宫女能有的步伐。
萧凛和林昭同时警觉回头。
守在殿外的侍卫低喝:“谁?!”随即是刀剑出鞘的轻鸣,但立刻又变成了压抑的惊呼和器物落地的闷响。
殿门被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速度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一个穿着夜行衣、浑身湿透、散发着淡淡海腥和血腥味的身影闪了进来,反手迅速关上门。
来人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目光迅速扫过殿内,在萧凛和林昭身上定格,随即单膝跪地,扯下蒙面巾。
是一张完全陌生、饱经风霜、胡子拉碴的脸,四十岁上下,左边脸颊有一道新鲜的、还在渗血的划伤。
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陛下,昭宪夫人。人是裴将军麾下‘夜不收’第三队队正,代号‘灰鼠’。奉将军死令,送最后一份密报。”
他从贴身的油布包里,掏出一个用蜡封得死死的、只有拇指粗细的铜管,双手高举过顶。他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的伤口,此刻却稳如磐石。
萧凛上前一步,接过铜管,捏碎蜡封,抽出里面卷得紧紧的一张薄纸。纸上字迹更加潦草,甚至有些歪斜,显然是仓促间写就,却依旧是裴照的笔迹:
“陛下,臣已分兵。一路二十人佯装主力缓行诱敌;一路五十精锐已秘入京城,誓救家;臣自率余部二百三十,化整为零,返东海,誓揭海底之秘,毁彼邪巢。敌以邪术导能,恐图甚大,非止东海。京城恐有对应之谋,万乞陛下与先生,早做防备,切切!臣此行,恐难两全,若有不测,麾下儿郎皆忠勇,乞善待。东海之局,臣,一肩担之。裴照绝笔。”
绝笔。
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锥子,狠狠扎进萧凛和林昭的眼里。
灰鼠仍跪着,头埋得很低,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又立刻绷紧。
萧凛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手背青筋暴起,良久,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喘息。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骇饶平静,平静底下,是即将喷发的熔岩。
“朕知道了。”他声音嘶哑,“你下去,找太医处理伤口,好生休息。”
“陛下!”灰鼠猛地抬头,眼中血丝更重,“人不能休息!将军他……”
“这是旨意。”萧凛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裴照把你们送回来,不是让你们再去送死。养好伤,还有用你们的时候。”
灰虎嘴唇哆嗦了一下,终究重重磕了个头,起身,踉跄了一下,又迅速站稳,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默默退了出去,消失在殿外夜色里。
殿内又静下来。
林昭从萧凛手中轻轻抽走那张纸,指尖抚过“绝笔”二字,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她把纸仔细折好,和那块黑色骨片、那张拓片,放在了一起。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萧凛,眼神清澈而坚定。
“陛下,裴将军把他能做的,都做了。现在,该我们了。”
萧凛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脸,看着她颈间那抹因为情绪波动而微微发亮的幽蓝,缓缓点零头。
“传刘阁老,裴照的副将,还迎…让青蚨网‘白先生’手下那几个最能挖消息的人,立刻进宫。”他走到御案后,铺开一张京城及京畿的详细舆图,手指重重点在皇城中心,然后划向齐王府,划向西郊,划向每一个可能的地脉节点和兵力薄弱处。
“齐王想玩‘惊神’?”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朕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翻地覆。”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远处隐约传来第一声鸡鸣,嘶哑,破碎。
新的一,还没真正开始,血腥味就已经提前漫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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