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深秋。
燕京城的扩建工程已近尾声，新城墙巍然矗立，八座棱堡如巨兽蹲伏，在秋日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硬光泽。城内，坊市井然，人流渐稠，虽不及昔日汴梁的极致繁华，却另有一种边塞重镇的粗粝与生机。然而，这座由武将和士卒们用血火夺回并初步重建的城市，正面临一个新的挑战——治理。
这一日，留守府东侧新设的“招贤馆”前，排起了长队。队伍中多是青衫文士，亦有布衣寒儒，甚至夹杂着几个账房先生模样的精明人物。他们手持名帖、荐书，神色各异：有满怀憧憬者，有忐忑不安者，亦有眼神闪烁、四下打量者。
馆内正堂，乔浩然并未亲自坐镇，但总军师乔道清、军师朱武、吴用、以及后勤文案主簿萧让、账务主簿蒋敬等核心文职要员悉数在场。他们今日的任务，是为新生的“护国王”幕府，遴选第一批能任实事的文治之才。
萧让站在堂前，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护国王有令，燕云新复，百废待兴，求贤若渴。然，所需之才，非是吟风弄月、空谈性理之辈，乃是能理钱谷、明刑名、兴水利、劝农桑的实干之才！故，今日之试，不考诗赋，不问经义，只论实务！”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一阵骚动。许多抱着传统科举心思前来的文人面面相觑，他们熟读的四书五经、诗云子曰，在此竟毫无用武之地？
“肃静！”蒋敬沉声喝道，他面前案上堆着厚厚的卷宗和账册，“应试者，依次至偏厅，领取试题。限时一个时辰，逾期不候！”
应试者们被引至偏厅，只见厅内摆着数十张条案，上有笔墨纸砚，更有一份份看似寻常却又极为刁钻的“试卷”。
第一题，便是“刑名案析”：给出一起燕京周边刚发生的田产纠纷旧案，涉及契丹降官、汉人归附民及新颁的《护国田律》，要求写出断案依据及判决结果。
第二题，是“钱粮会计”：给出一份混乱的物资出入库流水账册，要求在一个时辰内核算出盈亏，并指出账目中的可疑之处。
第三题，为“农政策论”：假设你是一县之主，辖内多有荒地，流民涌入，春耕在即，请详述如何安置流民、分配土地、保障春耕，并预估所需钱粮、可能遇到的困难及应对之策。
第四题，乃“应急机变”：模拟一桩军粮运输途中遭股溃兵骚扰的事件，要求以最低成本、最快速度提出解决方案，并草拟一份给地方驻军和后勤衙门的协调公文。
这些题目，对于只会死读圣贤书的传统文人而言，不啻于书。不少缺场额头冒汗，提笔如同扛鼎，迟迟无法落墨。更有甚者，看到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具体案例，直接面色发白，弃笔长叹。
然而也有少数人，眼中却放出光来。
一年约三旬、面容清癯的青衫文士，看到刑名题，嘴角微露笑意，显然对蠢颇有心得。他略一沉吟，便引经据典（非圣贤经典，而是律法条文），结合新颁田律，条分缕析，写出的判词严谨周密。
另一身着半旧绸衫、像是账房先生的中年人，面对混乱账册，眼中精光闪烁，算盘虽未带来，但手指在桌上虚点，心算如飞，下笔如有神，很快便将账目理清，还标出了三处刻意做假的地方。
还有一肤色黝黑、看似农家出身却举止从容的布衣书生，对农政策论侃侃而谈，所言皆是深耕、选种、水利等实在措施，对所需物资、人力调配计算得清清楚楚，显然并非纸上谈兵。
一个时辰后，试卷收上。乔道清、朱武、吴用、萧让、蒋敬五人共同批阅。结果令人咋舌：近百名应试者，试卷能入眼者，不足二十人。其中见解明晰、可行性强者，仅七八人。更有数份试卷，满纸空言，或错漏百出，令人啼笑皆非。
“果然……腐儒居多，实干者少啊。”吴用捻须叹息。
朱武却道：“此正显我王求实之心。滥竽充数者，纵有千员，不如干才一位。”
正在此时，亲卫营校广惠入内，低声道：“军师，门外有三人求见，言是江南故人，有要事面呈护国王……或军师。”
“江南故人？”乔道清与朱武对视一眼，“请至后堂。”
后堂内，三人被引入。为首者，年约四旬，白面微须，气质儒雅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乃是原江宁府推官，姓李，名光。其后一人，身材高瘦，目光敏锐，是原两浙路漕司的干办官吏，姓赵，名鼎。最后一人，年纪稍轻，面色沉静，是原明州市舶司的吏，对海贸、账务极熟，姓张，名守。
“罪官李光（赵鼎\/张守），拜见诸位军师。”三人躬身行礼。
“三位不必多礼。”乔道清虚扶一下，“听闻三位来自江南，不知有何见教？”
李光抬头，神色坦然：“不敢称见教。我等在江南，见临安朝廷苟安一隅，不思北复，只知党争倾轧，排挤忠良。更闻护国王在燕京，驱除鞑虏，恢复汉家衣冠，开务实之政，求治国之才。故冒死北来，愿效犬马之劳，虽刀斧加身，亦不悔也。”
赵鼎接口道：“尤其闻护国王考核官吏，以实务为先，而非虚文。此正合我等心意。赵某不才，于钱谷刑名，略有心得，愿试之。”
张守则言：“张某于市舶、商税、账籍，经营多年，或可于北地商贸恢复有所裨益。”
乔道清等人暗暗点头。此三人气度不凡，所言切中要害，且敢于放弃南朝官职北投，可见决心。朱武当即命人取来方才的试题副本，让三人试答。
不过半个时辰，三人答卷呈上。乔道清等人览毕，皆露惊异之色。李光于刑名案析，断案如老吏，对新旧律法融合颇有见地；赵鼎于钱粮会计，账目清晰，指出的弊病一针见血；张守于农政、应急之策，所提方案皆切实可行，尤其是对利用海运、商路补充北地物资的见解，令人眼前一亮。
“三位大才！”萧让赞道，“不知可愿接受更进一步的……问对？”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李光从容道。
随即，一场更深入、更犀利的问答在留守府密室展开。乔道清、朱武等人就北地治理、民族关系、财政开源、与南宋关系等棘手问题，连连发问。李光、赵鼎、张守或引据史料，或结合现状，或提出大胆设想，对答如流，显示出深厚的实务功底和敏锐的政治眼光。
问对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结束后，乔道清立即将情况禀报了正在校场检阅新军的乔浩然。
乔浩然听罢，沉吟片刻：“此三人，确为干才。然，其心可测否？”
朱武道：“观其言行，似是真欲做一番事业。且其家族皆在南，北投于我，已自绝于赵宋，背水之势，可用。然，不可不防。”
“嗯。”乔浩然点头，“告诉李光，授其‘燕京府判官’，暂领刑名、诉讼，协助萧让整饬法度。告诉赵鼎，授‘度支主事’，在蒋敬麾下，总理燕云财赋。张守，授‘市舶司提举’，专司与高丽、辽东及南方海商事宜。皆授实职，然……各有副贰，由消息营的龋任。”
“明白。”朱武会意，这是既要用其才，亦要加以制衡。
“至于今日招贤馆中选出的那七八人，”乔浩然续道，“分派至蒋敬、萧让、乃至各军之中，担任书吏、录事，从基层做起，观其后效。真有才具者，不吝擢升。”
“是。”
随着李光、赵鼎、张守等务实干才的加入，以及一批通过“实务考核”的文吏被填充到各个岗位，燕京乃至整个梁山控制区的治理体系，开始以惊饶效率运转起来。
李光到任后，迅速梳理积案，颁布简明法令，使混乱的秩序为之一清。赵鼎接手财赋，开源节流，整顿税收，使府库日益充盈。张守则利用旧日关系，悄然打通了与高丽、乃至南方海商的秘密渠道，各类紧缺物资源源不断输入北地。
当然，并非所有投标者都如李光等人般心怀坦荡。期间，亦有不少投机钻营之辈，试图以钱财贿赂、或以旧日关系走门路，欲谋取官职。然而，在梁山严密的监察体系（消息营暗中介入）和务实的考核标准下，这些人纷纷碰壁，要么灰溜溜离去，要么因行贿等劣迹被揪出，受到了严惩。乔浩然对茨态度明确而冷酷：“我处要的是能做事的官，不是会做官的官。无能而居位，与通敌同罪！”
这一系列举措，如同在沉寂的北地文坛投下一块巨石，激起了千层浪。那些习惯了清谈、诗酒的旧式文人，对这种“锱铢必较”、“与胥吏为伍”的选拔方式极为不适，私下里抱怨“有辱斯文”。但另一方面，许多沉沦下僚、怀才不遇的实干型吏员、乃至精通庶务的寒门士子，却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晋升之阶，开始通过各种渠道，尝试北上燕京。
这一趋势，甚至悄悄影响到了江南。临安朝廷内部，对于梁山这种“重实务、轻虚文”的用人方式，既有不屑一鼓抨击，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因为这意味着，乔浩然正在建立一套与赵宋截然不同、可能更具效率的统治模式，这对于那些在赵宋体制下不得志的能吏干才，无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这一日，乔浩然在乔道清、朱武陪同下，巡视新建的常平仓。看着仓廪充实，账目清晰，官吏各司其职，他微微颔首，对身旁的朱武道：“文治武功，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如今，这另一只翅膀，总算开始长羽毛了。”
朱武恭声道：“哥哥深谋远虑。有此务实文治为基，我军北上扫金，后方可保无虞。”
乔浩然望向北方，目光深邃：“是啊，根基越稳，拳头才能打得越远。告诉林冲、石宝，加紧备战。待春来冰消，便是我们与完颜宗弼，彻底清算之时！”
北国的秋风，已带凛冽。而燕京城的文治根基，正与它的城墙一样，在务实与高效中，变得越来越坚固。这悄然发生的改变，其影响之深远，或许丝毫不亚于任何一场辉煌的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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