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死一般的寂静。
那三张被楚河拍在桌上的传真纸,就那么静静地躺着,空调的出风口正对着这边,纸张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哗啦”声。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这声音简直像是在敲锣。
市委书记张为民坐在主位上,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他的手还保持着端茶杯的姿势,但那只平时用来批阅文件、指点江山的手,此刻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茶杯里的水面荡起一圈圈波纹,映出他那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陈雪脸上的那层精英面具裂开了。
她死死盯着桌上那张印着慕尼黑地方法院公章的纸,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几分钟前的那种从容、优雅、高高在上,此刻全都被恐惧取代,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抓那几张纸。
“啪。”
楚河的手掌看似随意地落下,正好压在那份破产公告上。
他只是慢慢地收回手,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的杯子里续了一点水。
水流注进杯子,热气腾腾。
“张书记,这茶有些凉了。”楚河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换一杯热的吧,暖暖胃,不然一会儿看到的东西太寒心,身子骨怕是扛不住。”
张为民猛地打了个激灵,像是从噩梦中惊醒。
他根本顾不上什么茶不茶的,一把抓过那张德文文件,虽然他不认识德语,但那个盖在文件正中央、鲜红刺眼的戳印,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那是官方的法律文书。
“这…这是什么意思?”张为民的声音沙哑:“楚河,你给我解释清楚,这个红戳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楚河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那个红色的单词。
“Insolvenz。”
他念出了那个德语单词,发音标准,咬字清晰,“在德语里,这个词只有一个意思,破产。”
“这家所谓的德国施密特太阳能科技公司,也就是陈总口中那个拥有千亿技术储备、马上就要把核心生产线搬到咱们江城的合作伙伴,早在上个月十八号,就已经被慕尼黑地方法院正式宣告破产清算。”
楚河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面如土色的陈雪,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现在它的厂房被查封,专利被冻结,甚至连厂区里的野草都长得比人高了,张书记要是不信,可以看看旁边那张照片,那是今上午刚拍的,热乎着呢。”
张为民颤抖着手拿起第二张纸。
那是一张高清传真照片,照片上,那个曾经在陈雪ppt里被描绘成“科技圣殿”的厂区大门,此时紧紧闭锁。
两道白色的封条呈“x”形贴在大门上,透过铁栅栏,可以看到里面满地的落叶和垃圾,甚至还有几个流浪汉搭的帐篷。
这哪里是什么世界五百强?
这分明就是个荒废的烂尾厂!
“轰”的一声,张为民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想起了那份差点就要签上自己名字的担保函,两百亿!那是整整两百亿的连带责任担保!如果刚才他在上面签了字,盖了章,那就意味着市财政要为这一堆废铜烂铁背上两百亿的债务!
两百亿是什么概念?
江城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这笔钱要是砸进去,别发工资,连全城的路灯电费都交不起!所有的民生工程都会停摆,学校会停课,医院会停药,老百姓会指着脊梁骨骂他是败家子、是罪人!
而他自己……
监狱的大门仿佛已经在他面前缓缓打开,里面黑洞洞的,透着彻骨的寒意。
冷汗顺着张为民的额头往下淌,瞬间湿透了背心,他感觉自己不是坐在茶楼的红木椅子上,而是坐在烧红的烙铁上。
“假的!都是假的!”
陈雪突然尖叫起来。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带翻了身后的椅子,那把沉重的实木太师椅倒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把旁边的林谦诚吓了一跳。
“张书记!你别听他胡袄!”陈雪指着楚河,手指哆嗦着,那修长的美甲此刻看起来像是要把人撕碎的爪子:“这都是竞争对手的抹黑!是p图!是伪造的!楚河,你为了阻挠项目落地,竟然敢伪造国外公文,你这是严重的政治错误!我要告你!我要向省里、向京城告你!”
她一边叫嚣着,一边慌乱地去抓自己的爱马仕包,手忙脚乱地从里面掏出手机。
“我现在就给京城的领导打电话!我要让他亲自跟你!”
陈雪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击着,因为太慌张,好几次都按错了键,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满是疯狂。
楚河依然坐在那里,动都没动。
他看着陈雪那副歇斯底里的样子,就像是在看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猴子。
“打吧。”楚河淡淡地,“正好我也想听听,你那位所谓的京城领导,到底是谁。”
陈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然而,听筒里一片死寂。
她愣了一下,拿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信号格的位置,显示着一个刺眼的红叉。
“怎么回事?怎么没信号?”陈雪慌了,她举着手机在包厢里乱转,跑到窗边,又跑到门口:“这破地方怎么会没信号?!”
“别费劲了。”
楚河放下茶杯,指了指包厢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盒子,那上面闪烁着绿色的幽光,“为了保证咱们今的谈话不被打扰,我特意让技术科的同志装了个信号屏蔽器,保证这间房里电话打不出去,免得有人通风报信。”
陈雪的动作僵住了。
她慢慢地转过身,看着楚河,眼神里终于露出了绝望。
“还有,”楚河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在桌面上顿了顿:“你刚才想打的那个号码,归属地应该不是京城,而是开曼群岛吧?那边的区号是+1345。你的那位领导,其实是你在海外洗钱的搭档,也就是那家离岸空壳公司的真正控制人,我的对吗?陈总?”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雪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那身价值不菲的高定旗袍沾上霖上的茶水渍,狼狈不堪。
旁边的李萌早就吓傻了。
她缩在墙角,浑身发抖,一句话也不敢。她虽然不懂那些复杂的金融操作,但她看得懂脸色。
张书记现在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陈…陈雪…”
张为民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张为民死死盯着瘫在地上的陈雪,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十分钟前,他对这个女人还是礼遇有加,一口一个“陈总”,恨不得把她供起来当财神爷。可现在,在他眼里,这个女人就是个要把他推进万丈深渊的魔鬼,是个披着画皮的厉鬼!
“你刚才什么?让我亲自听听?”
张为民一步一步走到陈雪面前,声音从低沉转为咆哮,“你你有技术!你你有资金!你你是来帮江城发展的!我顶着那么大的压力,帮你开路,帮你批地,帮你搞定银行!结果呢?!”
“你拿个破产的公司来糊弄我?!你拿个烂尾楼来骗我那两百亿的担保?!”
“你是想害死我啊!你是想让这江城几百万老百姓替你背债啊!”
张为民越越激动,积压在心底的后怕瞬间转化成了滔的怒火。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那个青花瓷茶杯,那是他刚才用来喝茶的杯子。
“啪!”
一声脆响。
茶杯被狠狠地摔在陈雪脚边的地板上,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溅在陈雪的腿上,烫得她尖叫一声,整个人往后缩去。
“张书记…误会…这都是误会…”陈雪还在试图狡辩,但声音已经虚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误会你大爷!”
张为民爆了粗口,这位平时极其注重仪表、讲究涵养的市委书记,此刻完全失态了,他指着陈雪的鼻子,手指头都快戳到她脸上了。
“我告诉你!也就是楚河拦住了我!也就是这字还没签下去!否则,我要是进去了,你也别想活!我会亲手掐死你!”
包厢里回荡着张为民的咆哮声。
林谦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一阵阵发凉。
他了解张为民,这人虽然有些急功近利,但本质上不是坏人。
这次是真的被吓到了,那是对政治生命终结的本能恐惧。
发泄完之后,张为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跌坐回椅子上。
他抬起头,看向楚河。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
没有了之前的傲慢,没有了训斥,甚至没有了那种上位者的威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有感激,有羞愧,有忌惮,甚至还有一丝讨好。
如果不是楚河那几的“顽固不化”,如果不是楚河今带来的这些铁证,他张为民现在的下场,简直不敢想象。
这就是救命之恩。
而且是救了身家性命和政治前途的大恩。
“河…”张为民的声音软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颤抖,“幸亏有你啊,幸亏你坚持原则,没让我犯下大错,我是…我是差点成了江城的罪人啊。”
楚河没有居功自傲,也没有趁机讥讽。
他只是把烟点燃,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庞显得有些模糊,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书记言重了。”楚河平静地,“骗子太狡猾,包装得太好,咱们也是一时不察,只要字没签,这就不是事故,而是……一次成功的风险排查。”
听到这话,张为民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他听懂了。
楚河这是在给他递梯子,是在保他的面子。
只要定性为“排查”,那就是功劳,至少不是过错。
“对!对!风险排查!”张为民连连点头,感激涕零,“还是河你有觉悟!有水平!”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烟味和焦躁。
门口站着的,是一身警服、神情肃穆的市公安局长秦峰。
在他身后,是四个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特警,以及几个穿着便衣、提着公文包的经侦支队干警。
秦峰大步走进包厢,看了一眼地上的陈雪,又看了一眼坐在那里稳如泰山的楚河,最后向张为民敬了一个礼。
“张书记,按照您的指示,市局经侦支队已全部到位,请指示!”
张为民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指示过?
但他立刻反应过来,这也是楚河安排好的。
这是在给他树威,让他来当这个“发号施令”的人,坐实“市委果断处置”的基调。
这一刻,张为民对楚河的佩服简直到了五体投地的地步。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重新端起了书记的架子,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威严。
他指着地上的陈雪,像是在宣判一个死刑犯。
“把这个涉嫌重大金融诈骗的团伙,给我带走!严加审讯!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是!”
两名特警如狼似虎地冲上去,一把将陈雪从地上架了起来。
那副冰凉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她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腕。
陈雪没有再挣扎。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当秦峰出现的那一刻,她就知道,楚河早已布好了罗地网。
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在被拖出门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楚河。
楚河依然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有些凉聊茶,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仿佛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值得重视的对手,只是一粒被随手拂去的尘埃。
李萌也被带走了,她路过楚河身边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求情,想喊一声“河”,但看着那个男人冷硬的侧脸,她最终什么也没敢,只是低着头,任由眼泪把脸上的妆哭得一塌糊涂。
包厢里终于清净了。
只剩下那个摔碎的茶杯,还在地上诉着刚才的惊心动魄。
张为民看着被带走的人群,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是老了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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