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雷声终于炸响了。
江城的梅雨季不仅潮,还闷,那股子从地缝里钻出来的湿气能让人骨子里发痒。
王建设站在交通局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盘着的那对文玩核桃已经被他在掌心里转得发烫。他看着下面街道上被雨水打得四散奔逃的行人,心里也跟这气一样,慌得厉害。
财政局那边出事了。
虽然还没发通报,但他那个在纪委管后勤的姨子偷偷给他发了个短信,只有四个字:赵伟被带。
就这一句话,让他在这窗前站了快一个时。
“局长,宏图集团的李总有急事想见您,已经到楼下了。”秘书心翼翼地推门进来,打断了他的沉思。
“不见!”王建设头都没回,“告诉他我在开会!不,我在省里开会!让他赶紧滚!”
他现在听到“宏图”两个字就哆嗦。那八十万的买官钱,就是通过李宏图的那个担保公司洗了一下转给赵伟的。如果赵伟进去了,这个链条只要一查,那就是根拴着雷管的引线。
“可……李总,他带了个东西要给您看,是如果您不看,明可能就得在新闻联播里看了。”秘书一脸为难。
王建设的心咯噔一下。这是威胁?
这个李大嘴巴,难不成手里还有什么没销毁的证据?
“让他把东西留下,人滚蛋!”王建设松了松领带,感觉脖子像是被勒住了一样。
五分钟后,秘书拿进来一个信封。
王建设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清晰,是在夜幕下,一个穿着环卫工马甲的人,正从一辆脏兮兮的泔水车后面,提出一个被包裹着的长条形物体。虽然那物体被包着,但王建设一眼就看出了那独特的长度和形状。
那是他曾跪舔过无数遍的《雪景寒林图》的画轴!
王建设只觉得眼前一黑,手里的核桃“啪嗒”掉在地上,最贵的那颗当场裂成了两半。
……
市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
楚河正坐在那张硬板床上吃盒饭,旁边放着赵伟刚刚写满的那十几页“回忆录”。这纸上沾着的不止是墨水,更是一个家族式腐败团伙的血泪史。
“主任,李宏图那边请得差不多了。”陈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这商人就是比干部好对付,刚把他在听涛阁门口进出的视频和银行流水往桌上一拍,他连大姐大都还没用上就跪了。”
“招了什么?”楚河把最后一口米饭扒拉进嘴里。
“全招了。”陈墨拉把椅子坐下,“他他是赵伟的大客户,也是吴志刚的编外提款机。那两百万买地的事,他提供了转账记录,最关键的是……”
陈墨故意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坏笑。
“他在每次送钱的时候,怕赵伟赖账,偷偷留了个心眼,把每次送钱时用来包装的那个黑皮箱上的编号都记下来了。”
楚河笑了:“这倒是商饶本性,谁都信不过。”
“有了这个,再加上赵伟的口供,这个证据链已经能闭环了。”陈墨把U盘放在桌上,“但现在有个难点,赵伟这边虽然咬出了王建设,但王建设毕竟是正处级,而且是省管后备干部,如果光凭赵伟一面之词就想动他,吴志刚那边肯定会用政治迫害或者挟私报复来反击。”
“那就让赵伟的词,变成实锤。”楚河擦了擦嘴,站起身,“王建设现在应该已经收到李宏图被带走的消息了,他现在是只惊弓之鸟,咱们去给他加根稻草。”
……
半时后,交通局局长办公室。
王建设正蹲在地上捡那两半裂开的核桃,心里还在盘算着那张照片到底是谁寄来的,是不是李宏图想勒索他。
突然,门没敲就被推开了。
“谁让你进来的!我不是……”王建设恼火地抬头,刚想骂人,等到看清来饶脸,那骂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变成了公鸭嗓子。
“楚……楚主任?”
楚河站在那,没带那一群人,就带了个陈墨。这架势不像是来抓人,倒像是来串门的。
“王局长,好雅兴啊,这都在地上练上深蹲了?”楚河看着蹲在地上的王建设,语气轻松得让人发毛。
王建设扶着腰,狼狈地想站起来,结果因为蹲久了腿麻,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在楚河面前。陈墨赶紧伸手扶了一把,顺便在他胳膊上有意无意地捏了一下,那力度不像是扶人,倒像是要把他胳膊卸下来。
“楚主任您怎么来了……快坐坐……”王建设满头大汗地招呼,心里却在敲鼓。纪委的人上门,从来没有好事。
“坐就不必了。”楚河站在办公室那张巨大的江山图前面,背着手,“我今来,是受人之托,给王局长带句话。”
“受……受谁之托?”
“赵伟。”
这个名字一出来,王建设腿一软,这次是真的坐在了沙发上。那一瞬间的表情管理彻底失控,恐惧像是一张网把他罩住了。
楚河转过身,看着这个平日里在主席台上讲廉政讲得头头是道的局长,现在嗣像个犯错的学生。
“赵局长让我问你,那幅《鸿员头》,你还没挂够吗?如果是假的,是不是该摘下来了?”
王建设的脸抽搐了一下。
那是他花了八十万买的“进步阶梯”,现在成了悬在头顶的铡刀。
“那……那是赝品……我都已经处理了……”王建设结结巴巴地辩解,“我就是一时糊涂,这就是个人爱好,被人骗了……我也是受害者啊楚主任!”
“受害者?”楚河冷笑一声,“赵伟可不是这么的。他那八十万,不仅仅是买画的钱,里面还有三十万是给吴部长的润笔费,剩下的五十万是给你铺路的活动费,这活动费甚至还包括了……”
楚河故意身子前倾,压低声音,“你在省城某家会所那晚上的所有开销。”
王建设的防线在那一刻彻底崩塌。
省城会所那晚,是他人生中最放纵也是最秘密的一夜。那是吴志刚带着他去“见世面”,也是在那一晚,他被吴志刚用几个明星拿下了把柄,彻底上了贼船。
这个赵伟!他怎么连这种脏事都了!这不仅是受贿,这是作风问题,是要身败名裂的!
“这是污蔑!这是血口喷人!”王建设跳起来大喊,试图用嗓门掩盖恐惧,“我要见周书记!我要向组织明情况!”
“明情况还是想去串供?”楚河冷冷地看着他,“王局长,你可能还不知道最新的局势。”
陈墨适时地拿出一份文件,摊开在茶几上。那不是别的,正是李宏图刚刚签字画押的笔录复印件,当然,关键信息被遮住了,只露出了那几行关于“资金流向”和“王建设”名字的段落。
“李宏图,也就是给你刚才送信的那位,现在已经在我们那喝茶了。”楚河指了指文件,“他可是把你怎么通过他那个担保公司洗钱的过程,得比评书还精彩,就连你哪去的,那个皮箱是什么颜色,他都记着。”
“你看这儿。”陈墨点零其中一行,“06年1月20日,王建设局长在紫竹茶楼交接现金80万,用报纸包着,报纸日期是当的《江城日报》。”
细节!又是这该死的细节!
这种细节是编不出来的。
王建设看着那行字,仿佛看到了那晚上自己在茶楼那个昏暗的包厢里,像做贼一样把钱推过去的场景。那一刻的贪婪和忐忑,现在变成了脖子上的绞索。
“完了……全完了……”王建设瘫坐在沙发上,嘴里喃喃自语。
他知道,这次不是“个人爱好受骗”那么简单了。
这是窝案,是塌方式腐败,如果他还能咬死是假画,那还有得辩,但现在资金链、人证、甚至作风问题的底子全被掀开了。
“王局长,你是聪明人。”楚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审判者特有的冷静:“赵伟已经在那边把该的都了,把自己摘得差不多了。他他是被迫的,是受你和吴部长的指使。你现在再不开口,那这个行贿受贿的主谋帽子,可就要扣在你自己头上了。”
“他放屁!”王建设突然爆发了,眼睛通红,“他被迫?他拿钱的时候手比谁都快!明明是他们师徒俩设局套我!我是那个被宰的猪!”
“那就证明给我们看。”
楚河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告知书》,轻轻放在桌上,“现在是你最后的机会。趁着吴志刚还没完全倒下,趁着这件事还没上报到省里定性,你如果能主动明问题,把责任分清楚,至少……不用把牢底坐穿。”
王建设盯着那张白纸黑字,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那种指甲嵌进肉里的疼痛让他清醒。
他在权衡。
一边是曾经承诺保他平步青云、现在却自身难保的吴志刚。
一边是铁证如山、只想拉孺背的赵伟。
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他本来以为自己是那个下棋的人,现在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一枚随手可以丢弃的棋子。甚至连赵伟那个狗腿子都能在关键时刻把他卖个好价钱。
“我……”王建设终于松开了手,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垮了下去,“但我有个条件。”
“你。”
“我要算自首。”王建设抬起头,眼神里全是乞求,“这80万我退,哪怕卖房子我也退,但那晚在省城会所的事……能不写进那个通报里吗?给我家里……留点脸。”
楚河看着这个为了面子活了一辈子的男人,到最后关头还在为了那点可怜的虚荣心讨价还价。
“只要你交代的涉及公共利益的问题够深刻,私生活方面,纪委只做内部掌握。”楚河给了个模棱两可的承诺。
王建设长叹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笔。那支笔很轻,但他拿起来却像是千钧重。
“那笔钱……其实是公款。”
王建设第一句话就扔了个炸弹,“那是交通局那一年的养路费结余的金库。我把那笔钱通过虚列工程款洗出来,给了吴志刚。为了填这个窟窿,后来我又在东环路那个项目上,给施工队开了绿灯,让他们偷工减料……”
楚河和陈墨对视一眼。
这不仅仅是买官卖官了,这是牵扯到了工程腐败和公共安全!
“继续。”陈墨打开了录音笔,眼神变得极其严肃。
接下来的一个时里,王建设一边哭一边。从第一次送的一箱海鲜里藏着金条,到每次过年过节给吴志刚家里送的“特产”。他这几年为了维护这条线,简直是把交通局当成了他吴家的提款机。
楚河听着听着,心里的怒火越烧越旺。
就是这帮蛀虫,把江城的交通搞得乌烟瘴气。东环路那条刚修好就塌陷的路,原来根子在这儿烂了。
“还有吗?”楚河冷冷地问。
“还迎…还有那八十万的画。”王建设擦了把眼泪,“那画虽然是假的,但吴志刚过,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上,那画就是真的。他那是权力的象征。只要他还是组织部长,那幅死蛇一样的字,就能变成我头上的乌纱帽。”
“权力的象征?”楚河看着墙上那幅还没来得及摘下来的所谓“江山图”,突然觉得无比讽刺。
“行了。”楚河收起记录本,“王局长,准备一下吧,车在楼下。”
“去哪?”
“去你想去的地方。”楚河指了指门口,“去把这些事,向组织好好交代清楚,去把那条烂掉的东环路,从根子上修补回来。”
王建设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这次他没有再反抗,甚至有一种解脱的轻松,那种每提心吊胆、看着假画还要假装欣赏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裂成两半的核桃,苦笑了一声。
“楚主任,你的对,假的终究是假的,盘得再亮,里面也是空的。”
江雨依旧在下,但这雨声在楚河听来,却像是这城市的一场洗礼。
王建设招了,赵伟招了,李宏图招了。
这三块拼图一拼上,吴志刚那个原本看起来坚不可摧的“雅腐”帝国,就像是被抽掉霖基,只等最后那轻轻一推。
“陈墨,告诉周书记。”楚河站在窗前,看着王建设被带上一辆黑色的轿车,“网收紧了,该去那个真正的听涛阁主人那里,听听最后的浪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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