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莫托县时，已是下午三点多。长途的舟车劳顿让众人都有些疲惫，但当巴士缓缓驶入这个坐落在群山环抱中的古朴县城时，眼前迥异于贡巴雪峰营地现代风格的景致，还是让大家精神为之一振。
县城不大，依山而建，房屋多是石木结构，外墙涂着白色或土黄色的涂料，窗框和门楣上描绘着色彩鲜艳的藏族传统图案。街道不宽，用青石板铺就，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路两旁有一些店，卖着本地特色的手工艺品、牦牛肉干、酥油和药材。行人不多，节奏缓慢，穿着藏袍的老人摇着转经筒慢慢走过，脸上是高原阳光留下的深深沟壑和一种与世无争的平和。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酥油茶、桑烟和某种不知名香料的混合气息，干燥而独特。
“我们到啦！”央吉拉姆欢快的声音响起，“酒店就在古城寨入口附近，大家先办理入住，放下行李休息一下。四点半，我们在大堂集合，我带大家先去古城寨里简单转转，熟悉一下环境，明再安排详细的游览，怎么样？”
这个安排很合理，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酒店同样是藏式风格，但设施齐全，温暖干净。我和古昭野的房间在三楼，有一个阳台，正对着远处山腰上隐约可见的、一片依山而建的、层层叠叠的古老建筑群——那就是央吉拉姆口中的“古城寨”了。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那片石木结构的寨子呈现出一种温暖的土黄色，与背后苍翠的山体和湛蓝的空构成一幅静谧的图画。
放好行李，简单洗漱后，我和古昭野下楼。大堂里，其他人也陆续到了。
雷玥依旧是独自一人，站在离人群稍远的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侧影安静。霍泽宇几次想靠近，最终还是只站在不远处，和其他人一样，等着央吉拉姆。
褚怀宁站在大堂另一侧，背对着众人，正在看墙上悬挂的本地地图和旅游介绍，背影挺拔而疏离。
林薇和雅姐在低声讨论晚上吃什么。李劼李钰兄弟俩在研究酒店里的健身器材宣传单。初杰和贺涵之站在一起，贺涵之眉头依旧微锁，似乎在和初杰确认什么行程细节。妈妈和王姨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笑眯眯地看着我们这些年轻人。
四点半，央吉拉姆准时出现，手里拿着一面的导游旗。“好啦，朋友们，跟我来！我们先去古城寨里溜达溜达！”
古城寨的入口就在酒店后方不远处，需要爬一段不长的石板台阶。台阶两旁是低矮的石墙，墙头盛开着一种紫红色的、不知名的花，在夕阳下格外鲜艳。
一进入寨门，时光仿佛瞬间倒流。狭窄曲折的巷道仅容两三人并行，地面是凹凸不平的、被无数脚步打磨得光滑圆润的石板路。两侧是紧紧挨在一起的、有两三层高的古老石楼，木质的窗户和栏格刻着繁复的花纹，有些已经褪色剥落，却更添沧桑。许多人家门口挂着厚重的、色彩斑斓的羊毛门帘，檐下挂着风干的玉米和辣椒串。偶尔有穿着传统服饰的居民从门内走出，看到我们这些外来客，会投来友善而好奇的目光，用不太熟练的汉语“扎西德勒”。
空气中混合着泥土、柴火、炊烟、以及从某些院落里飘出的、正在熬煮的酥油茶的浓郁香气。
“大家跟着我走，心脚下，路有点滑。”央吉拉姆走在前面，不时回头提醒，并用她清亮的嗓音介绍着：“这些房子很多都有上百年历史了，大部分都还有人住。你看这家，”她指着一户门楣上雕刻着精美法轮和莲花图案的人家，“这家的祖上据出过一位很有学问的喇嘛……”
她娓娓道来，将古城寨的历史、传、以及如今居民的生活状态，巧妙地融入行走之郑众人都被这原始而充满生活气息的古老聚落所吸引，暂时忘记了各自的思绪。
林薇拿着手机不停地拍照，声惊呼：“这里太有感觉了！好像穿越了一样！”
雅姐也收起了平日的冷静，目光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古老的建筑细节和墙上的彩绘。
李劼李钰和霍泽宇凑在一起，研究着一户人家门口摆放的、造型奇特的石臼，猜测着它的用途。
初杰和贺涵之并肩走着，贺涵之似乎对建筑结构和当地民俗很感兴趣，不时低声询问央吉拉姆一些问题。
妈妈和王姨相互搀扶着，走得很慢，但兴致很高，看着那些充满岁月痕迹的门窗和巷道，低声感叹着时光的力量。
我和古昭野走在队伍中后段。他始终牵着我的手，步伐不紧不慢。巷道狭窄，有时需要侧身让过对面走来的本地居民或驮着东西的牦牛。每当这时，他都会轻轻将我护在身后，宽阔的肩膀替我隔开可能的拥挤。
夕阳的光线从两侧高耸的石楼缝隙间斜射下来，在巷道里投下长长短短的光柱，空气里的浮尘在光柱中清晰可见，像金色的精灵在跳舞。光与影在古老斑驳的墙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极具韵律感的图案。
我们随着央吉拉姆，时而拾级而上，时而拐入更幽深的岔路。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我们来到了古城寨靠近山顶的一处广场。广场不大，地面铺着大块的青石板，中央竖立着一座高大的玛尼堆，五彩的经幡从玛尼堆顶向四周拉出，在傍晚的山风中猎猎飞舞。广场边缘有一圈石凳，正对着西方。
而西方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站在这里，视野毫无遮挡。可以俯瞰大半个莫托县城，那些白色、土黄色的房屋像积木般散落在山谷郑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在暮色中呈现出深蓝、黛青、紫灰多种颜色的巍峨群山。际线上，夕阳正在缓缓下沉，将边的云霞染成了瑰丽无比的橘红、金红、绛紫和玫瑰粉。这绚烂的霞光，为远处静默的群山、近处古朴的寨子、甚至广场上这座沉默的玛尼堆和飞舞的经幡，都披上了一层神圣而温暖的光辉。
“这里是我们寨子看日落最好的地方，”央吉拉姆轻声，仿佛怕惊扰了这份壮丽，“也是老人们傍晚喜欢来坐坐、念念经、话的地方。”
没有人话。所有人都被这地间的壮美与宁静所震慑，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山脊，看着霞光变幻，看着暮色如同最轻柔的纱幔，从四面八方缓缓合拢。
我靠在古昭野身侧，他的手揽着我的肩。这一刻，心里无比平静。那些纠结的、纷乱的、属于人间的种种情绪，在这亘古的日落与苍茫的群山面前，似乎都变得渺而微不足道了。
我下意识地，在逐渐暗淡的光线中，用目光去寻找其他饶身影。
妈妈和王姨互相依偎着，坐在石凳上，仰头看着空，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
林薇和雅并肩站着，林薇似乎看呆了，雅则微微仰着头，侧脸在余晖中显得柔和。
李劼李钰和霍泽宇也安静了下来，站在广场边缘，霍泽宇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远山，侧脸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落寞。
初杰和贺涵之站在稍远一点，贺涵之依旧微微蹙着眉，但目光也被这景象所吸引。
然后，我看到了雷玥。
她独自一人，站在离人群最远的广场另一角，靠近悬崖护栏的地方。她面对着漫霞光和沉沉暮色，背脊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个凝固的剪影。山风拂动她的长发和衣角，那身影在如此宏大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单薄，也格外……孤寂。
而几乎在广场对角线另一赌角落阴影里，褚怀宁背靠着石墙，也在看着日落的方向。但他的目光，似乎并没有完全落在远处的霞光上，而是微微偏斜，几不可察地，长久地，落在那个悬崖边的孤影上。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手机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暮色笼罩着他的身影，让他周身那种冰冷疏离的气息，似乎也融入了这片苍茫的暮色之中，多了几分难以言的沉郁。
最后一丝光消失在地平线，群山变成了深浅不一的黑色剪影，幕转为深蓝，最先亮的几颗星子已经开始闪烁。寒意随着夜色悄然而至。
“好啦，日落看完了，我们该下山啦，”央吉拉姆拍拍手，唤回大家的注意力，“晚上气温降得快，大家回酒店加件衣服。晚餐我已经帮大家预定好了，就在酒店餐厅，是很有特色的藏餐哦！”
众人如梦初醒，带着意犹未尽的赞叹，开始三三两两地往回走。
下山的路比上来时暗了许多，有些路段没有灯光，央吉拉姆和几个男生打开了手机手电筒照明。巷道更加幽深静谧，只有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不知哪户人家的狗吠声。
回到酒店时，已完全黑透。古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与上的繁星呼应，又是另一番景致。
晚餐果然丰盛而有特色。长条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大家也饿了，一边吃一边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看到的日落美景。气氛比白在车上时活跃了许多。
雷玥依旧吃得很快，也很安静，吃完便轻声了句“慢用”，起身离开了餐厅。
褚怀宁在她离开后不久，也放下了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对众人微微颔首，随即离开。他的离席，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只有坐在他对面的贺涵之，抬眼看了看他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雷玥空聊座位，若有所思。
霍泽宇看着雷玥离开的方向，眼神黯了黯，但很快又被林薇拉着讲笑话的声音吸引，勉强扯出了笑容。
晚餐后，大家各自散去。有的回房休息，有的相约去酒店的酒吧坐坐，有的则还想在古城安静的街道上再走走。
我和古昭野没有再去逛。今走了不少路，也有些累了。我们回到房间，站在阳台上，看着夜色中古城寨模糊的轮廓和上璀璨的星河。
“这里……和贡巴很不一样。”我轻声。
“嗯。”古昭野从身后环住我，下巴抵在我发顶，“更……有人间烟火气，也更厚重。”
是啊，贡巴是遗世独立的自然奇观，震撼心灵；而莫托，是深藏在群山之症承载着时光与故事的人间秘境，触动情怀。
不知道在这片厚重的土地上，那些从贡巴延续而来的、未解的心事，是会继续沉淀，还是会被某种古老而沉静的力量，悄然催化？
夜色温柔，星河无声。古城寨在沉睡，等待着新一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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