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宁川的日子，像浸在温水里，缓慢而平静地流淌。
每日重复着家与店铺两点一线的生活……
帮着妈妈招呼客人，打包饺子，整理货架，偶尔在王姨的指导下，尝试烤一炉最简单的吐司！手指重新沾染上面粉的微尘和烤箱的暖意，耳朵里充斥着街坊们熟悉的乡音和讨价还价声……
鼻腔里永远充盈着食物温暖扎实的香气。
身体的疲惫感在规律的作息和家常饭材滋养下，确实一点点褪去！
脸色不再那么苍白得吓人，妈妈变着花样做的汤汤水水，似乎也填补了一些流失的血气……雷玥像一道安静的影子，始终陪伴左右，话不多，但需要时总是在！
她甚至很快学会了包几种花边的饺子，动作麻利得让王姨都夸。
只是心口那个洞，依然存在！
在夜深人静时，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比如看到邻居抱着咿呀学语的孩子经过，比如电视里闪过一家三口的温馨广告，甚至只是闻到某种似曾相识的、属于山顶豪宅里某款香薰的气息——它便会幽幽地张开，透出冰冷的风。
但至少在白日，在忙碌和嘈杂中，它可以被暂时忽略，或者用一层薄薄的、名为“正常”的硬壳包裹起来。
转眼，回家已近半月。
宁川的冬，终于在一场酝酿了许久的寒流后，迎来了初雪。
雪是夜里开始下的，悄无声息！
清晨推开门，世界已是一片素白……雪花并不大，却细密绵软，纷纷扬扬，将老巷的屋顶、石板路、枯枝都温柔覆盖！空气清冽干净，吸进肺里带着冰爽的甜意。
巷子里比平日安静许多，只有零星几个行人，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
我裹着妈妈翻出来的厚羽绒服，围着厚厚的羊绒围巾，几乎只露出一双眼睛，站在店门口看雪……雪花落在睫毛上，很快化成细的水珠…心底某个角落，被这纯净的白色轻轻触动。
记忆里，宁川的雪总是和温暖的节日、团圆、还有妈妈做的，热腾腾的饭菜联系在一起。
看着漫飞雪，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该给古昭野打个电话了。
自机场分别，我们只在抵达那通过一次简短的电话，之后便只是偶尔发几条信息，内容干瘪，无非是“到了”、“还好”、“注意身体”。像两条短暂相交后又迅速远离的轨道，彼此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却隔着一片沉默的、不知如何填补的真空。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怕听到他的声音会失控，怕不知道该什么，也怕……打扰到他！我知道，在我离开后，他必然要面对更多来自家族、公司乃至外界的压力，那些因宁宁的存在与消失……而引发的连锁反应，并不会因为我躲回宁川而平息。
但此刻，看着这温柔的雪，心里那点被日常忙碌压抑的思念和依赖，忽然像破土而出的嫩芽，带着微弱的勇气，探出了头！
回到楼上家里，客厅安静，妈妈和雷玥去店里准备午市了……我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窗边，看着窗外依旧飘洒的雪花，犹豫片刻，终于点开了视频通话的图标。
铃声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起。
屏幕亮起，首先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预想中古昭野的脸，而是一个看起来极为宽敞、明亮、充满现代感的会议室背景…深色的长条形会议桌，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桌面，远处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繁华的城市际线。
镜头似乎是对着主位的。
然后，古昭野的声音传来，低沉、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打断会议时惯有的冷肃：“稍等，我接个私如话。”
画面晃动了一下，他似乎拿起了手机，调整了角度。
下一秒，他那张轮廓分明、却明显带着疲惫和清减的脸庞出现在屏幕中央。
眼底的青黑依然明显，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但在看到我的那一瞬——尽管我裹得像个粽子，只露出半张脸和眼睛——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冰封般的冷峻、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嘴角甚至无意识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真实的弧度。
他甚至没来得及……仔细看我身后的背景，也没留意我异于往常的装扮，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压得有些低，却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和关切：“怎么了宝贝？”
语气自然得仿佛我们昨还在一起，仿佛中间这半个月的分离，和沉重的过往从未存在！那声“宝贝”在他略显沙哑的嗓音里，裹着一层铁汉柔情的糖衣，猝不及防地砸进我耳膜。
我愣住了！
心脏因为那声久违的、带着温度的呢称而狠狠一悸，鼻尖莫名发酸。
几乎是同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在古昭野脸庞侧后方的屏幕上——那显然是会议室前方的大屏幕——赫然同步显示着我们视频通话的画面！虽然我的影像因为穿戴严实、并不清晰，但那声“宝贝”和古昭野瞬间变换的神情……
无疑通过高质量的音响设备，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议室。
我能看到，在古昭野身后、或者，在大屏幕两侧的视角里，隐约有不止一个人影僵住了！
有人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有人正欲发言的嘴微微张开，还有人迅速低头，肩膀可疑地耸动，仿佛在极力憋笑。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落针可闻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自家老板，这突如其来、画风骤变的柔情一刻……给震得呆若木鸡！前一秒还是那个言辞犀利、气场冻死饶决策者，下一秒却对着屏幕……
在他们看来可能是个不明物体，温柔缱绻地喊“宝贝”，这反差着实让人难以消化！
而我，在最初的震惊和那一丝……不合时夷甜蜜悸动之后，熊熊怒火“腾”地一下、给烧了起来！脸颊瞬间滚烫，又气又窘，恨不得……立刻钻到地缝里去！
“古！昭！野！”
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他的名字，声音因为激动和羞愤而拔高，也忘了压低音量，“你个混蛋！你开会投着屏呢！你把我投到大屏幕上了，你自己都不知道吗？！！”
屏幕那头的古昭野明显怔住了，他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随即脸色微变，眼神里掠过一丝、罕见的懊恼和尴尬。
他显然也才意识到这个严重的“技术失误”。
“我……”
他试图解释。
但我已经气得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尤其是透过屏幕，似乎还能听到那边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极其轻微的抽气或咳嗽声，更是让我无地自容。
“不跟你了！你个白痴！”
我吼完最后一句，根本不等他反应，手指狠狠戳向屏幕上的红色挂断键。
视频通话瞬间切断……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雪花飘落的簌簌声！
我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羞愤、尴尬、恼怒，还有一丝残留的、因他那声“宝贝”而勾起的酸楚和思念，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五味杂陈！
而屏幕另一端，那间顶级写字楼的会议室里，气氛恐怕更是精彩！
古昭野看着骤然变黑的手机屏幕，再缓缓抬头，扫视了一圈表情各异、努力维持正经却掩饰不住眼中八卦之火的高管和董事们，那张惯常冷峻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
随即又迅速被更深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所取代。
他轻咳一声，放下手机，恢复了往日公事公办的冷冽语气，仿佛刚才那场意外从未发生：“继续。”
只是，那微微上扬又迅速压平的唇角，以及眼底深处……还未完全散去的柔光，恐怕在接下来的会议中，会久久萦绕在与会者们，既好奇又不敢多问的心头。
而我，在宁川落雪的窗前，抱着手机，懊恼地跺了跺脚，把发烫的脸埋进厚厚的围巾里。
这通本想倾诉思念的电话，竟然以这样一场乌龙收场！
然而，在恼怒之余，心底某个角落，却因为他那声……脱口而出的、未经掩饰的“宝贝”，而悄悄塌陷了一块，流淌出些许带着痛意的暖流。
雪，还在静静地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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