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巷口烘焙店和妈妈牌饺子馆门前的排队长龙，终于在午后逐渐消散。
送走最后一位、拎着绿豆糕心满意足离开的老奶奶，我看着骤然安静下来的店铺，一种混合着疲惫与成就感的松弛腑…缓缓蔓延开来！阳光斜斜地照在空了大半的玻璃柜上，折射出柔和的光。
王姨解下围裙，一边活动着有些酸胀的肩膀，一边走到我身边。
目光同样落在空寂下来的店里，语气带着商量：“月桐，你看今气这么好，店里也难得清闲一会儿……我也在想，要不……咱们是不是可以，带你妈妈出去走走？”
我转过头，看向王姨。
她的眼神里有着显而易见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翼翼。
我们都清楚，妈妈最近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阳台的花草，对陈叔叔那句“喝杯水”的邀请，都像是坚冰上绽开的裂痕，透出了希望的微光！但主动走出家门，踏入更广阔、更不可控的外部环境……
对她而言，仍是另一道需要巨大勇气才能跨越的坎。
“我也正有这个想法，王姨。”我点点头，压低声音，“总是在家里和店里，这两点一线的，接触的人还是太有限了！或许……是该让她多看看外面了。”
我们默契地没有提起那个名字，但彼此心知肚明。
陈铁山，在得知我们这个“出游计划”后，几乎是立刻、又尽量不显得突兀地，将他公司里仅有的三位女性员工“外派”了出来，美其名曰“市场调驯，或“客户回访”。
但我们都知道，她们会像隐形的守护者，混在人群中，在不打扰我们的前提下，密切关注着我们的情况，尤其是妈妈的情况！这份笨拙又周全的守护，让我和王姨、雅姐在感到无奈的同时，心底也涌起一股踏实的安全福
有些风雨，我们愿意陪妈妈一起面对，但知道暗处有人能随时伸出援手，终究是不同的！
做就做！
我们迅速收拾好店铺，拉下卷帘门，锁好。
金色的阳光洒在略显陈旧的金属门面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回到家里，妈妈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铜质洒水壶，用软布细细地擦拭着，眼神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仪式……阳台上的花草在春日暖阳下舒展着枝叶，生机勃勃！
“星妍啊……”王姨换上轻松愉快的语调，“店里今忙完了，气这么好，老闷在家里、那多可惜啊！咱们叫上雅，一起出去逛逛、你看怎么样？就去附近的市民广场走走，不远，人也不会太多的。”
妈妈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我们，眼神里迅速掠过一丝熟悉的慌乱和犹豫，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那块软布！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找理由拒绝。
我走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下，挽住她的胳膊，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妈，我们就去广场上坐坐，晒晒太阳，看看别人放风筝，很快就回来的！就当……陪我和雅姐散散步，好不好？”
我刻意用了“陪我们”这样的法，将压力从她身上移开。
雅姐也凑了过来，脸上洋溢着青春活泼的笑容：“是啊，阿姨！广场那边最近开了个、卖的，可好看了！我们去看看嘛！”
妈妈的目光在我们三个脸上来回逡巡，那抹犹豫如同潮水般涨了又退。
她沉默着，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过了足足有一分钟，她才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几乎微不可查，但我们都看见了。
“好……”她吐出一个单音节的字，声音有些干涩。
我和王姨交换了一个惊喜的眼神。
『成功了！』
出门前，我照例细心地帮妈妈戴上她那顶米色的宽檐帽和口罩。
这些物理的遮蔽仿佛是她心理上的铠甲，能给她带来一些应对外界的安全腑…王姨则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自然又亲切！雅姐蹦蹦跳跳地先去按羚梯。
走出单元门，春日午后温暖、而略带慵懒的空气，瞬间将我们包裹。
阳光比在院子里时显得更加直接和明亮，妈妈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脚步有瞬间的迟疑，呼吸也微微急促了一些！王姨立刻挽住了她的另一只胳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没事，星妍，你看这太阳多舒服。”
妈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迈开了脚步。
我们一行四人，慢慢地朝着区大门走去！妈妈的步伐有些僵硬，身体微微靠着王姨，目光低垂，主要落在脚下的路面上，对周围偶尔经过的行人和车辆保持着高度的警觉。
就在我们刚走出区大门，准备沿着人行道往市民广场方向去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是住在隔壁楼的张姨……张姨是个热心肠的大嗓门，以前就常和妈妈一起买菜散步。
“哎哟！这不是星妍吗？”
张姨一眼就看到了被我们簇拥在中间的妈妈，脸上立刻绽开惊喜的笑容，快步走了过来，“好些日子没见你出来了！今这是……跟王姐和孩子们、出来散步啊？真好真好！”
她的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热情。
这突如其来的、高能量的社交互动，显然让妈妈有些措手不及！
她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脚步顿住，下意识地就想往王姨身后缩，低着头，被口罩遮挡住大半的脸上，眼神慌乱地闪烁着，手指紧张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角……
我的心也提了一下，有些担心这意外的相遇会刺激到她，让之前所有的努力前功尽弃！
王姨握紧了妈妈的手，笑着对张姨回应道：“是啊，张姐，今气好，带星妍出来透透气。”
张姨似乎也察觉到了，妈妈的紧张和不自在，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语气放缓了许多，依旧带着善意：“出来走走好，多晒太阳对身体好……星妍啊，看你气色比之前好多了，这就对了，慢慢来，都会好起来的。”
所有人都看着妈妈，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
我看到妈妈揪着衣角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她的胸口微微起伏，似乎在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我们所有人都感到意外、又欣喜的动作！
她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完全避开视线或者转身逃走。
她极慢、极慢地，抬起了头！目光虽然还有些闪烁，带着怯意，但最终，她迎上了张姨充满善意的视线。
隔着口罩，我们看不到她嘴唇的动作，但能清晰地看到，她对着张姨，非常认真、也非常努力地，点零头。
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点头，没有言语，甚至幅度不大，但其中所包含的意味，却重若千钧！那是承认，是回应，是尝试着，重新与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建立最初步的连接。
张姨显然也接收到了这个信号，她脸上的笑容更加温暖了，连连点头：“好，好，你们快去逛吧，不耽误你们了……星妍，有空再来我家串门啊！”她完，便善解人意地侧身让开，和我们道别后离开了。
张姨走后，妈妈似乎还停留在刚才那番简短交流的余波里，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但紧绷的肩膀线条，却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点点。
王姨趁机柔声：“看，星妍，大家都盼着你好呢！”
“没事的，咱们慢慢来。”
妈妈沉默着，再次轻轻点零头。
我们继续往前走。
阳光透过行道树新绿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来远处孩子们隐约的嬉笑声……妈妈依旧走得慢，依旧靠着王姨，依旧大部分时间低着头。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对旧识邻居的、努力的点头，如同她在阳台上对花草展露的微笑，如同她对陈叔叔出的那句“喝杯水”，都是她一步步走出内心牢笼的、清晰而坚定的足迹。
冰封的河流，在春日持久的照耀下，终将融化，重新发出潺潺的水声……而我们，愿意做那耐心的阳光，陪伴她，走过每一寸复苏的土地！步履虽缓，却方向明确，向着光亮那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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