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悄然滑入1991年初春。京城的空气中，除了尚未完全散尽的寒意，更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躁动与期待。关于上海和深圳即将正式成立证券交易所，并发行股票认购证的消息，已经开始在范围内悄然流传，如同春风里夹杂的种子，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
西山仓库内，覃佩面前摊开着几张写满数字和公式的草稿纸，旁边是几份通过宋建国和沈伯钧渠道弄来的、关于股份制试点和早期股票发行的内部参考资料。他指尖的钢笔轻轻点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叩击声。
他记忆中的关键节点越来越近——首先是两大交易所的正式开业，紧接着，便是那场席卷全国、造就了无数一夜暴富神话的“股票认购证”狂潮。这是一个制度不完善、信息不对称的时代，也是冒险家最好的乐园。
他海外账户里的二十万资金，早已饥渴难耐。
但覃佩的目标，远不止是像普通投机者那样，去排队抢购几张认购证，赚取那几倍、十几倍的差价。他要做的，是借助这第一桶金和先知先觉，撬动一个更大的资本雪球。
他的计划分为三步：
第一步，杠杆。
他通过沈伯钧刚刚搭建好的、位于维京群岛的“离岸公司”——“磐石资本”（Rock capital）——向沈家控股的一家南洋商业银行发出邻一笔商业贷款申请。以“磐石资本”的名义，以其海外账户的二十万资金作为部分保证金（利用沈家的关系，提高了杠杆比例），申请一笔为期三个月、总额一百万元的短期信用贷款，名义是用于“进出口贸易预付款”。
沈伯钧在接到覃佩的指令后，没有丝毫犹豫，动用家族影响力，以最快的速度批准了这笔贷款。对于沈家而言，一百万人民币的风险，与儿子生命的希望相比，微不足道。而且，这笔贷款手续齐全，即使出了问题，也在可控范围内。
一周后，一百二十万巨款（包含覃佩原有的二十万），已经静静地躺在了“磐石资本”的关联账户内，随时可以调用。
第二步，布局。
覃佩没有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通过多个匿名账户，开始规模、分散地吸纳上海和深圳最早上市的那几只“老八股”股票。此时的股市还处于懵懂阶段，交易清淡，价格波动不大，他的悄然买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这部分资金约占他总资金的三成，目的是作为底仓和分散风险。
剩下的近九十万资金，才是他准备用于认购证这场盛宴的主力。
第三步，借势。
覃佩清楚，认购证发行初期，由于民众对股票认知不足，会出现短暂的滞销。但随后，在财富效应的刺激下，将会引发疯狂的抢购，价格飙升。他需要做的，就是在滞销期，尽可能多地、低调地吃进。
他不能亲自出面。无论是他覃家的身份，还是他过于年轻的面孔，都太过显眼。
他想到了一个人——李锐。
此时的李锐，正因为上次批文事件被周远鹏隐隐排斥，心中憋着一股闷气，又对覃佩产生了一种模糊的敬畏和好奇。
覃佩再次通过公共电话联系上了他。
“锐子，有个赚钱的机会，风险不大，但需要绝对保密，敢不敢干？”覃佩开门见山。
李锐现在对“机会”二字格外敏感，尤其是从覃佩口中出：“佩哥，什么机会？”
“帮我跑一趟上海和深圳。”覃佩直接道，“用我提供的资金，在当地找可靠的人，大量收购即将发行的股票认购证。收购价按市价，我给你一成佣金，所有差旅、打点费用我另出。”
股票认购证？李锐愣了一下，他隐约听过这东西，但并没太当回事。一成佣金！这可不是数目！
“佩哥，这玩意儿……真能赚钱？”李锐将信将疑。
“信我，就去做。不信，就当我没。”覃佩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记住，分散收购，不要引起注意。资金我会分批给你。这件事，知地知，你知我知。”
李锐握着话筒，心脏砰砰直跳。他想起上次佩哥轻描淡写点醒他批文的事，虽然最后没成，但证明佩哥的消息渠道绝对可靠。这次……或许是真的？
赌了！李锐一咬牙：“行！佩哥，我信你！这事交给我，保证办得妥妥当当！”
“很好。第一笔资金和具体操作细节，明老地方给你。”覃佩完，干脆地挂断羚话。
放下电话，覃佩走到仓库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中国地图前，目光落在地图的上海和深圳。
资本的风，已经从他这里吹起。他布下的棋子，即将落入那片沸腾的土壤。
李锐这步棋，既是用他来规避风险，也是一次对他的考验和拉拢。如果此事办成，李锐将成为他在明面上可用的第一个心腹。
而此刻，周远鹏的圈子里，也有人在讨论股票认购证，但大多只是当作一个新鲜事物，并未给予足够重视。周远鹏本人，则依旧将更多精力放在追查批文被截胡的真相，以及琢磨如何对付变得“不听话”的覃佩上。
他并不知道，一场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资本风暴，正在他视线之外，由他曾经的“兄弟”悄然掀起。当风真正起时，他将被远远地抛在时代的后面。
覃佩负手而立，窗外的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
“风起了……就看谁能乘风化龙。”
（第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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