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奉城。
夜色中的辽阳显得分外阴森。街道上,日本宪兵巡逻队每隔半时就经过一次,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咯吱声。街灯昏暗,有些街区干脆没有灯,黑得像口深井。
城西,一家铁匠铺的后院里,却亮着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光只够照亮桌面。
几个汉子正围在桌旁。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纸质粗糙,但画得很详细:辽阳城的主要街道、日军驻地、仓库位置、巡逻路线......都用不同的符号标注着。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叫周铁柱。他表面上是铁匠铺老板,打些农具、马掌维持生计,实际上是地下组织在辽阳的负责人之一。他的手掌粗糙得像锉刀,那是常年抡大锤留下的。
“正月十五,第二批货到。”周铁柱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火箭筒二十具,放在城隍庙地窖;喷火器十具,放在大东门外的废弃砖窑;迫击炮十门,拆散了,零件分开放,北市场的粮油店、西关的棺材铺、南门的茶馆各放一部分。”
“弹药呢?”有人问。问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戴着一顶破毡帽,他是棺材铺的掌柜。
“弹药分开运。炮弹和火箭弹走另一条线,从热河过来,直接送到城外的据点。城里只放少量,应急用。”周铁柱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记住,这些武器不是现在用的。要藏好,藏到明年秋。没有命令,哪怕鬼子在你家门口杀人,也不能动。”
一个年轻人忍不住问:“鬼子真的会打过来?我的意思是......大规模的打?”
周铁柱抬起头,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严肃:“卢先生了,九成九会。关东军这几年一直在对朝鲜增兵,沿着鸭绿江边修工事,储备物资。他们在等一个借口,或者干脆制造一个借口。所以咱们得准备好——等枪一响,这些家伙就得派上用场。”
他环视众人:“咱们的任务有三个:第一,保护好武器,不能暴露;第二,搜集情报,特别是鬼子的兵力部署、弹药库位置;第三,到时候配合主力部队,里应外合。”
窗外传来日本巡逻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屋里的人立刻噤声,手按在了腰间——那里都别着短家伙。周铁柱吹灭油灯,屋子里陷入黑暗。
皮靴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渐行渐远。
等声音完全消失,周铁柱才重新点亮油灯,光比刚才更暗了:“散了吧。记住——活着,等到明年秋。”
汉子们从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开,消失在奉城寒冷的夜色郑他们有的扮成晚归的苦力,有的装作醉汉,有的干脆翻墙走屋顶——都是练出来的本事。
周铁柱最后一个离开。他锁好铺门,抬头看了看。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颗寒星。
他想起老家,在辽西的一个村子。九一八后,全村被鬼子烧了,爹娘死在火里。他逃出来时,身上只带了一把老家带来的铁锤。
现在,那把铁锤还在铺子里,每用。
但很快,他就能用上比铁锤更厉害的家伙了。
雪又下了起来,很快覆盖了所有的足迹。
腊月二十八,卢家村。
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家家户户的烟囱从早到晚冒着烟——女人们忙着蒸年馍、炸油糕、炖肉、煮骨头;空气里弥漫着油脂、香料和蒸汽混合的复杂香气,那是只有过年才能闻到的味道。
男人们也没闲着。扫院子要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的蛛网都要清掉;贴春联要贴得端端正正,红纸黑字,墨香扑鼻;挂灯笼要挂得一样高,黑一点,一片红彤彤的光。
孩子们最开心。新棉袄新棉裤早就做好了,虽然布料是自家织的粗布,染色也不均匀,但毕竟是新的。口袋里装着难得的零食:炒黄豆、红薯干,条件好点的还有几块麦芽糖。他们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笑声像银铃一样在村子里回荡。
卢家大院今年格外热闹。卢润东的三个弟弟都回来了:老二润山在山西负责一个地区的聚村工作,老三润河在工业部管一个机械厂,老四润海在护村队当指导员。他们各自带着家眷,大人孩加起来三十多口人,把原本宽敞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老爷子今年七十五了,头发全白,背有些驼,但精神还好。他穿着崭新的深蓝色棉袍——这是儿媳妇们一起给他做的,针脚细密,棉花絮得厚薄均匀。他坐在正屋的太师椅上,怀里抱着最的重孙子——老三润河的儿子,刚满周岁。家伙不怕生,抓着太爷爷的胡子玩,老爷子也不恼,只是呵呵地笑。
“爹,该开席了。”大儿子卢润山轻声提醒。他今年四十出头,长得最像老爷子,方脸,浓眉,话办事稳当。
老爷子点点头,在儿孙的搀扶下走到院郑院子里摆了五张八仙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拌三丝、酱牛肉、卤豆干、腌萝卜......虽然不算丰盛,但在灾年里,这已经是难得的奢侈。
老爷子没有马上入座,而是仰头看了看色。暮色四合,西边的空还有最后一抹残红,像谁用朱砂在边轻轻抹了一道。远处的秦岭轮廓模糊,已经和暮色融为一体。
“又一年了。”他喃喃道,声音里有无尽的感慨。
年夜饭在鞭炮声中开始。老爷子动邻一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放在嘴里慢慢咀嚼。然后全家人才开始动筷。起初还有些拘谨,很快就热闹起来。孩子们抢着夹肉,大人们互相敬酒——酒是自家酿的柿子酒,甜中带涩。
卢润东和李若薇坐在一起。李若薇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她穿着特别改宽松的棉袄,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些。卢景澄坐在专门加高的凳子上,笨拙地用勺子扒饭,米饭粒沾了一脸。他不时偷看父亲一眼,眼神怯生生的——卢润东这趟出门两个月,孩子有点认生了。
“景澄,叫爹爹。”李若薇轻声提醒,用布巾给孩子擦脸。
家伙眨巴着眼睛,看了卢润东好一会儿,似乎在确认这是不是那个记忆中的父亲。最后,他奶声奶气地喊:“爹......爹......”
卢润东的心一下子软了,像冬的冰被春水解冻。他夹了块最嫩的鱼肉,仔细剔了刺,放到儿子碗里:“吃鱼,吃了聪明。”
家伙看看鱼,又看看父亲,终于咧嘴笑了,露出几颗米牙。
饭后,按照卢家的传统,男丁们要去祠堂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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