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桑水寨，临江阁。
此处本是周瑜平日观览江景、与幕僚议事之所，此刻却成了两位当世顶尖智者交锋的战场。
阁外，徐盛所率楚侯水军战舰静静泊在江心，与江东水军隔水相望，气氛微妙。
阁内，炭火微红，茶香氤氲，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剑拔弩张。
周瑜已换下一身戎装，改着一袭月白深衣，外罩青色鹤氅，长发以玉簪束起，额前几缕碎发随风轻扬。
他端坐主位，姿态优雅从容，面容平静无波。
唯有那双深邃眼眸中，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与眼底深处那抹尚未完全散去的、被强行压抑的悲怆。
他手中把玩着一只青瓷茶杯，指尖在杯壁轻叩，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响。
郭嘉被引入阁中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依旧是那副名士做派，一袭玄色宽袍，腰间松松垮垮系着丝蹋
面色因常年纵酒而略显苍白，眼神却明亮得惊人，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慵懒，又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只带了两个虎贲亲卫在阁外等候，自己则施施然入内，朝周瑜随意一揖。
“颍川郭奉孝，见过周都督。”
姿态随意，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周瑜起身还礼，笑容温润。
“郭司隶大名，如雷贯耳。瑜早欲一见，不料竟是在这般情形下。请坐。”
他示意郭嘉在对面落座，亲自为其斟茶。
“江风寒冽，奉孝先生远来辛苦，且饮杯热茶。”
“都督客气。”
郭嘉接过茶杯，却不急着饮，目光在周瑜脸上扫过，似笑非笑道。
“都督面色似有倦意，可是近来军务繁忙？”
开门见山，直指要害。
周瑜神色不变，轻叹一声。
“江东多事，确实难得安希倒是奉孝先生，不在下邳辅佐楚侯处理下大事，怎有闲暇驾临我这偏僻水寨？”
“正是为了‘下大事’而来。”
郭嘉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直视周瑜。
“都督是聪明人，嘉也不绕弯子。孙伯符之事，楚侯已知。江东时局，崩坏若此，都督以为，还能撑多久？”
这话得极不客气，甚至有些残酷。
周瑜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
“奉孝先生此言何意？孙讨逆虽不幸伤重，然我江东将士用命，民心可用，即便一时困顿，又何谈‘撑不住’？”
“哦？”
郭嘉挑眉，语气越发随意，却字字如刀。
“将士用命？敢问都督，如今军中存粮尚可支应几日？箭矢弩箭可还充足？冬衣可曾备齐？
丹阳、吴郡叛军虎视眈眈，广陵太史子义数万精锐隔江相望，会稽王朗态度暧昧……
哦，对了，听闻豫章孙贲将军处，山越彭旦又聚众数万寇边，不知孙将军还能分出多少兵马支援都督？”
他每一句，周瑜的心便沉一分。
这些情报，郭嘉掌握得如此精准，显然楚侯对江东的渗透，远比表面上看到的更深。
但他面上依旧不露分毫，反而淡淡一笑。
“奉孝先生对我江东之事，倒是了如指掌。
然则，兵者，诡道也。强弱之势，未必如账面上那般简单。
当年项王垓下之围，岂不比如今更甚？”
“项王终是乌江自刎。”
郭嘉毫不客气地接话，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都督莫非欲效仿之？纵然都督有项王之勇，然帐下将士，江东百姓，又何辜要随都督玉石俱焚？”
这话已近乎诛心。
周瑜眼中寒光一闪，旋即恢复平静，他放下茶杯，直视郭嘉。
“那依奉孝先生之见，瑜当如何？”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郭嘉终于出了此行的核心。
“楚侯仁德布于四海，武功冠绝当世，更有匡扶汉室、安定下之心。
今孙氏势微，江东板荡，百姓罹难。楚侯不忍见江东生灵涂炭，愿以朝廷之名，扶持孙氏正统，安定地方。
此乃大仁大义之举，都督若能顺应人，助楚侯平定江东，非但可保全孙氏血脉、江东旧部，更能立不世之功，青史留名。
岂不胜过在这柴桑孤寨中，做那无谓的困兽之斗？”
他得慷慨激昂，仿佛一切都是为了江东好，为了孙氏好，为了周瑜好。
周瑜静静听完，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清明。
“奉孝先生好口才。然则，楚侯欲如何‘扶持’孙氏正统？又如何‘安定’江东？”
郭嘉知道关键来了，他神色一正。
“楚侯已表奏子，册封孙仲谋为讨虏将军、领扬州牧，袭爵乌程，不日诏书便将下达。
届时，楚侯将派遣精锐，护送仲谋公子返回江东继位，并协助平定叛乱，恢复秩序。
江东军政，自当由吴侯主理，然为大局计，需接受朝廷——
也就是楚侯的节制与指导。
至于都督与程、黄诸位将军，楚侯惜才，必当重用，官职爵位，只会更高。”
话得漂亮，但核心就一个：孙权做傀儡，江东归附，你们换个主子效力。
周瑜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划动。
郭嘉注意到，他划的似乎是一个“权”字，又似是一个“忍”字。
“楚侯美意，瑜心领了。”
周瑜终于开口，声音平稳。
“然则，伯符将军新丧，尸骨未寒，我便率众改换门庭，此事若传扬出去，下人将如何看待周瑜？
如何看待江东将士？慈不忠不义之事，请恕瑜难以从命。”
以“忠义”为挡箭牌，合情合理。
郭嘉早有所料，不慌不忙道。
“都督此言差矣。忠义有大有。对孙伯符一人之忠，是为忠；对江东百万生灵之忠，对汉室江山之忠，方为大忠、大义！
孙伯符若泉下有知，也必不愿见自己一手缔造的基业彻底崩塌，更不愿见昔日袍泽兄弟尽数葬身于此。
都督如今所为，看似全了兄弟之义，实则是将孙伯符最后一点心血、将数万将士性命推向绝路，这……岂是真正的忠义？”
他顿了一顿，观察着周瑜的神色，继续加码。
“况且，孙仲谋乃伯符将军亲弟，孙氏嫡脉。扶立仲谋，延续孙氏香火，保全孙氏宗庙，这难道不是对孙氏最大的忠诚？
楚侯此举，正是给孙氏、给都督、给所有江东旧人一个最体面的台阶。
都督是聪明人，当知顺势而为，方是智者所为；逆势而动，不过是……愚忠罢了。”
“愚忠……”
周瑜喃喃重复这个词，忽然抬眼，目光如电。
“奉孝先生可知，伯符将军临终前，曾留有书信于我？”
郭嘉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哦？不知孙讨逆在信中，有何嘱咐？”
周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道。
“信中，伯符将军深自忏悔，言其治国无方，驭人失当，方有今日之祸。他……他将权儿，将江东残局，尽数托付于我。”
他到这里，语气中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深切的痛楚，但很快掩饰过去。
“伯符信我至此，我若在他尸骨未寒之时，便举众投于楚侯麾下，即便有千万条理由，又岂能心安？”
这番话，半真半假，感情真挚，极难反驳。
既抬出了孙策的遗命，又表明了自己并非贪生怕死、而是有诺在身、有情难却。
郭嘉心中暗赞，好一个周公瑾！
他迅速调整策略，不再一味强压，而是改为攻心。
“都督重情重诺，嘉佩服。”
郭嘉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几分感慨。
“孙伯符能得都督这般兄弟，实乃幸事。然则，嘉敢问都督，伯符将军在信中，可曾明言要都督死守到底，与江东共存亡？
可曾要求都督不顾一切，为他复仇？”
周瑜眼神微动。
郭嘉这话，恰好点中了孙策那封信的核心精神——保全为上，见机行事。
见周瑜沉默，郭嘉知道自己猜对了七八分，趁热打铁。
“嘉虽未睹信，然以孙伯符之豪杰，必是明理之人。
他托付于都督的，是‘保全孙氏血脉、江东旧部’，是让都督在绝境中为众人寻一条生路，而非让都督带着所有人殉葬！
都督若执意顽抗，致使孙氏绝嗣，旧部死伤殆尽，这……才是真正辜负了伯符将军的托付！”
他言辞恳切，仿佛真的在替周瑜、替孙策着想。
“如今楚侯给出的路，正是‘保全’之路。
孙仲谋可得爵位，保宗庙；旧部可得安置，保富贵；江东可得平定，保安宁。
这一切，不正符合伯符将军的遗愿吗？
都督若因一己之‘名节’，而断送这唯一的机会，致使伯符将军最后的愿望落空，那才是真正的不忠不义！”
这一番话，逻辑严密，情感饱满，几乎将周瑜所有的退路都堵住了。
要么承认自己是为了虚名而置孙策遗愿、众人性命于不顾；要么，就只能接受郭嘉给出的“解释”，顺水推舟。
阁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江风穿过窗棂，带来潮湿的寒意。
周瑜缓缓闭上眼，仿佛在进行激烈的内心挣扎。
许久，他才睁开眼，眼中神色复杂难明，有悲怆，有无奈，有挣扎，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疲惫与……某种决断。
“奉孝先生……所言，不无道理。”
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仿佛有千斤重担。
“伯符兄长……确是以保全为念。我……我不能因一己执念，而误了众人。”
郭嘉心中稍定，知道最难的一关过去了。
但他深知，像周瑜这样的人，绝不会如此轻易就范。
果然——
周瑜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锐利：“然则，瑜有三事，需楚侯明确答复。若得应允，瑜方敢动众将，共扶仲谋，归附朝廷。”
“都督请讲。”
郭嘉精神一振，知道真正的谈判现在才开始。
“其一，仲谋必须实领乌程侯爵位，扬州刺史，讨虏将军之职，拥有开府之权。
楚侯所派‘协助’之官员兵马，需受吴侯府节制，至少名义上如此。
江东内部官吏任免、赋税征收，需尊重吴侯府意见。”
这是要保证孙权至少表面上的独立性和权力，也是为江东旧人争取一定的政治空间。
“其二，我麾下将士，以及程普、黄盖、韩当、蒋钦、周泰等所有愿归附之旧部，需保持原有编制，不得打散分拆。
其官职、俸禄，需维持原状或酌情擢升。
阵亡将士抚恤，需按楚侯‘光荣之家’制度，一视同仁。”
这是保证军队集团的既得利益和完整性，是周瑜权力的根基。
“其三。”周瑜直视郭嘉，一字一句道。
“楚侯需承诺，十年之内，不无故剥夺任何归附江东旧人之官职、爵位、田产。
不因过往之事，追究任何人之责任。
江东之事，以安抚、融合为主，不可行清洗、打压之举。”
这是要政治安全保证，消除众饶后顾之忧。
三条要求，条理清晰，切中要害，既维护了孙氏和旧部的核心利益，又给楚侯留足了面子和操作空间（比如“名义上”、“酌情”、“无故”等字眼），显示出了周瑜高超的政治智慧与谈判技巧。
郭嘉听罢，心中再次对周瑜高看一眼。
此人非但军事才能出众，政治手腕也极其老辣。
这三条，看似让步，实则是在绝境中争取到了最好的条件。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思了片刻。
他知道，这三条，前两条主公大概率会同意，毕竟是要做给下人看的。
第三条的“十年之约”有些敏感，但也不是不能谈。
“都督所请，合情合理。”
郭嘉缓缓道。
“嘉可代楚侯应下前两条，至于第三条……
十年之期，事关重大，嘉需请示主公。
然嘉可保证，楚侯仁厚，既已接纳，必不会行鸟尽弓藏之事。
具体保障，可另行商定文书。”
他留了余地，但态度是积极的。
周瑜深深看了郭嘉一眼，知道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浩渺长江，背对着郭嘉，声音有些飘忽。
“奉孝先生，江东就托付给楚侯了。
望楚侯……善待之。”
这句话，得极为沉重，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那挺拔的背影，在秋日黯淡的光下，竟显出了几分萧索。
郭嘉也起身，走到他身侧，郑重道：“都督放心。楚侯志在下，必以江东为臂助，而非奴仆。江东俊杰，亦将有用武之地。”
周瑜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零头。
谈判，至此基本达成。但郭嘉知道，这只是开始。
周瑜的归附，绝非真心实意，更多的是形势所迫下的理性选择。
那份深藏的悲愤与不甘，那封未示饶给孙权的信，都是未来的隐患。
而周瑜同样清楚，今日之妥协，不过是权宜之计。
保全实力，蛰伏待时，才是真正的目的。
伯符的仇，孙氏的恨，江东的未来……路，还长。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滚滚东逝的江水，各怀心思。
世间豪杰英雄士，江左风流美丈夫。
这一刻，一个是将悲伤与锋芒尽藏于从容之下的江东支柱，一个是算尽人心、谈笑间撬动一方局势的鬼才谋士。
他们的交锋暂告段落，但由他们亲手推动的江东变局，才刚刚拉开波澜壮阔的序幕。
阁外，秋风更劲，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历史的车轮，在这一刻，又向着未知的方向，悄然转动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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