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条漫长而压抑的甬道,眼前豁然开阔,却又瞬间被更密集的狭空间填满。
眼前是一片极其规整的、由无数低矮屋组成的“蜂巢”。这就是贡院的核心...号舍区。一排排青砖灰瓦的号舍紧密相连,中间留出仅容两人错身的狭窄通道。每排号舍前都挂着标识,甲乙丙丁……按照牌号分区。晨光熹微,雾气未散,这片庞大的建筑群沉默地匍匐着,透着森严冰冷的制度福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头、灰尘、还有隐约霉变的气味。已有不少先到的考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号舍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低低的咳嗽声,压抑的叹息,偶尔还有东西掉落的轻响。
林焱按照手中牌号“乙列十七”的指引,沿着湿滑的砖道心前校目光扫过一个个狭的洞口,那便是号舍的“门”,其实只是一个三尺来高、两尺多宽的木栅门,上半截是稀疏的木条,下半截是实木板。门上用白粉写着编号。
“乙列十五……十六……十七,到了。”
林焱在标着“十七”的号舍前停下。木栅门虚掩着,挂着一把简单的铁锁,钥匙应该稍后由差役统一发放。他透过木栅空隙朝里望去。
号舍内部比他想象的还要逼仄。宽不过三尺,深约四尺,高勉强能让一个成年人站直。三面是厚重的青砖墙,正面是这扇木栅门。靠里墙砌着一个窄窄的砖台,约一尺高,一尺半宽,上面空空如也,这就是接下来一整里,他的书案兼座位。砖台左侧墙角,有一个的凹陷,似乎是放油灯的灯龛。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泥土地,角落里能看到潮湿的痕迹和些许青苔。空气中那股霉味在这里更加明显。
这就是决定无数读书人命阅“方寸之地”。
林焱定了定神,没有立刻进去。他先快速扫视了一下左右邻居。
左边“十六”号里,已经坐着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考生。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褐色直裰,头发有些蓬乱,正佝偻着背,神经质地反复检查着考篮里的东西,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微微发抖。他的考篮看起来颇旧,边角磨损得厉害。
右边“十八”号还空着,但再往右的“十九”号,木栅后露出了方运半个侧影。方运似乎也刚到,正将考篮放在砖台上,动作有些迟缓。林焱能看到他侧脸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对面通道另一侧的号舍里,景象各异。有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脸色煞白,正扶着门框干呕,显然是紧张过度。斜对面一个四十多岁、胡子拉碴的老童生,则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快速虚划,似在默诵文章,表情倒是平静,只是额头上深深的皱纹如刀刻一般。更远处,有人正费力地将一块油布挂在木栅门上方的横梁上,试图遮挡可能的风雨或过于刺眼的阳光;有人则掏出一块抹布,开始用力擦拭那满是灰尘的砖台。
“咣当”一声,一个提着沉重考篮的胖硕考生在隔壁通道不心踢到了什么,发出不的声响,引得附近几个号舍里的人纷纷侧目。那胖子慌忙低头,脸涨得通红,匆匆钻进自己的号舍。
这时,一队差役沿通道走来,手里拿着大串钥匙和名册。“各就各位!准备发卷!”为首的差役高声喊道,声音在密集的号舍间回荡,激起一片轻微的骚动。
林焱不再犹豫,伸手推开“十七”号虚掩的木栅门,矮身钻了进去。号舍内部果然低矮压抑,他站直了身体,头顶离粗糙的屋顶椽子只有寸许距离。一股更浓的陈腐气味扑面而来。
他先将考篮心地放在还算干燥的砖台里侧,然后解下背上那个不大的包袱。包袱里是秋月细心准备的两样东西:一块厚实的、桐油浸过的油布,尺寸刚好能覆盖号舍前半部分;还有一包艾草和薄荷混合的干叶,用细纱布裹着,是用来驱虫和提神的。
他踩上砖台,踮起脚,将油布上赌细绳绑在门框上方的横梁上。油布垂下来,正好能遮挡住木栅门的上半截空隙,既能通风,又能在一定程度上阻隔视线,营造一点私密感,也能防备突如其来的飘雨,五月的,孩儿面,变就变。
挂好油布,号舍内的光线顿时柔和了一些,也似乎将那外界的纷扰隔开了一点点。林焱跳下砖台,开始整理砖台。他拿出包袱里一块干净的旧布,将砖台表面和靠着的墙壁仔细擦拭了一遍,拂去积灰和蛛网。然后,将考篮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有序摆放。
砚台放在砖台右侧靠墙,稳稳当当。水盂紧挨砚台。两支狼毫笔,一支搁在笔山上,一支备用。墨锭放在触手可及之处。将那包驱虫提神的香草包,挂在了油布内侧的绳结上。淡淡的艾草薄荷气息散开,稍稍冲淡了号舍内的霉味。
做完这些,他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就着门缝透进来的光,再次快速检查了一遍所有文具:笔尖是否完好,墨锭有无裂纹,砚台有无瑕疵。确认无误,他才在砖台上那的空间里,尽量舒展地坐下。砖台冰冷坚硬,硌得人生疼,但他早已习惯,在应书院备考时,他们有时为了模拟考场环境,故意找硬板凳久坐。
坐定后,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心跳渐渐平稳下来。外界的嘈杂似乎远去了一些,耳边只有自己绵长的呼吸声,以及隔壁十六号那位考生越来越急促的、带着颤音的声默诵声。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那声音断断续续,透着一股绝望的用力。
林焱没有睁眼,手指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虚划起来。不是默诵经文,而是在脑海中,将八股文的结构、试帖诗的格律,如同拆解零件一般,再过一遍。破题如何切中要害,承题如何承上启下……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晨光渐亮,雾气稍散,号舍区被笼上一层灰白的光。差役的脚步声、开关栅门的吱呀声、考生压抑的咳嗽清嗓声,混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敲梆报时声,构成了考场特有的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铜锣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整齐沉重的脚步声。
“发卷!”
洪亮的喝令响彻号舍区。所有细碎的声音瞬间消失,一片死寂。
林焱睁开了眼睛,眸色沉静。他看到两名差役抬着一个厚重的木箱,停在了自己这排通道的入口。另一名差役拿着名册,开始唱名。
“乙列一至十号,领卷!”
“乙列十一至二十号,准备!”
林焱坐直身体,手指轻轻拂过平整的草稿纸边缘。隔壁十六号的默诵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粗重的喘息。
差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木栅门外,出现了一个穿着青色号衣的差役身影,手里拿着一卷糊名弥封的试卷。
“乙列十七,林焱?”
“学生在。”林焱应道,声音平稳。
一份厚重的试卷,透过木栅的缝隙,被递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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