务实轩的窗全敞着,早春的风带着些许凉意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积攒的墨味。林焱四人坐在靠后的位置,面前摊着纸笔。王启年正用袖子擦额头...不是热的,是急的。
“边镇粮饷转运……”他咬着笔杆,愁眉苦脸,“这题也太实务了!我家做盐引生意,可没做过军粮啊!”
方酝声道:“《尚书·洪范》有言‘八政:一曰食,二曰货’,粮饷乃军国大事。我想可以从历代转运制度入手,比较汉之漕运、唐之飞骑……”
陈景然正襟危坐,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词:“损耗、时效、贪腐...此为三大弊。需对症下药。”
林焱没话,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新绿的竹叶上。边镇粮饷……这让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战争史资料,想起物流管理课上的案例,想起“兵马未动,粮草先斜那句老话。
脚步声响起。周夫子走进务实轩,手里没拿书,只握着一卷邸报。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藏青直裰,面色比平日更严肃几分。走到前方的宽大方案后,他将邸报轻轻放下,目光扫过堂下济济学子。
“今日策论题,”周夫子开口,声音清朗,“边镇粮饷转运之弊。”
堂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细微的议论声。这题目不新鲜,但涉及军国实务,远比寻常经义题难写。
周夫子不理会议论,继续道:“北疆九镇,每年需转运粮饷四百余万石。然据兵部上月奏报,实际送达者不足三百五十万石。其中五十万石之差额,或损耗于途,或亏空于仓,或……”他顿了顿,“落入私囊。”
这话得直白,堂内学子都屏住了呼吸。
“尔等将来若入仕途,此类实务避无可避。”周夫子目光如炬,“今日便当提前演练。两个时辰,写一篇策论,需有具体对策,不可空谈。”
他拿起铜磬,轻轻一敲。
“开始。”
沙漏倒置,细沙开始流淌。
堂内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翻书声和压抑的咳嗽。林焱没有急着动笔,他闭目沉思,脑中飞快地梳理着思路。
粮饷转运,本质是物流问题。前世那些物流公司的管理模式...分段负责制、标准化流程、绩效考核、第三方协作……这些概念能不能用在这里?
他睁开眼,提笔写下标题:《论边镇粮饷转运革新三策》。
第一段,他先分析现状:“今之转运,多由州县征调民夫,沿途官府协理。然责权不清,一处有失,则互相推诿;损耗无定,则虚报成风……”
写到这里,他想起王启年过盐阅事。那些关卡,那些陋规,那些层层加码的“损耗”。军粮转运,只怕更甚。
第二段,他提出第一策:分段负责,明确权责。
“可将转运全程分为数段:产地至集运仓为一段,集运仓至转运枢纽为二段,转运枢纽至边镇为三段。每段设专职官员,订立‘军令状’,明确本段损耗定额、时限要求。段与段之间交接,需双方官员签字画押,记录在案。一段有失,唯本段官员是问,不得推诿邻段……”
他在这里引入了一个概念:交接清单。就像前世物流公司的豫,记录货物数量、状态、交接时间。有了这个,谁的责任一目了然。
第三段,第二策:损耗定额,严惩虚报。
“查历年转运记录,水路损耗多在百分之三至五,陆路损耗在百分之五至八。可据此制定‘定额损耗表’,按路程、季节、运输方式,核定合理损耗范围。凡损耗在定额内者,不予追究;超定额者,需详细明缘由,并由监察御史核查。若系虚报贪墨,从重治罪……”
他特意在这里加了一笔:“定额非一成不变,需每年复核,据实调整。”这是为了防止制度僵化。
第四段,第三策:引入民间运力,以补不足。
“官运为主,民运为辅。可于转运繁忙时节,招募诚信商队协运。商队需具保结,按官府指定路线、时限运输,酬劳按运量结算。此举一可缓解官运压力,二可引入竞争,促使官运提效,三可……”他笔尖顿了顿,“可借商队耳目,监察沿途官吏是否有刁难勒索之举。”
这是他从翰墨斋那本《军势新解》里得到的启发。商队行走四方,消息灵通,若能善用,也是一股监督力量。
最后一段,他估算了可能的成效:“若三策并行,粗算之:责权明,则推诿少,时效可提两成;定额立,则虚报遏,年省粮饷或可达十万石;民运补,则压力缓,且多一层监察。长远观之,边镇粮饷可期稳定,将士无断炊之虞,此固国本之要也。”
写完搁笔,他长舒一口气。抬头看沙漏,才过了一个时辰。
堂内多数学子还在奋笔疾书。王启年抓耳挠腮,纸上涂了又改。方运写得认真,额头渗出细汗。陈景然则已写完,正仔细检查。
周夫子在堂中缓步踱着,偶尔在某位学子身旁驻足,低头看几眼,不置可否。
经过林焱桌边时,他停下了脚步。
林焱起身,将写好的策论双手呈上。周夫子接过,起初只是随意浏览,但看了几行后,眉头微微挑起。他往窗边挪了半步,借光细读。
堂内安静得能听见风吹纸页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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