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后宅的厅里,王氏正坐在暖炕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礼单册子。
钱婆子躬着身子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笔墨,等着主母吩咐。
“苏家那份,再加两匹杭绸,要暗云纹的那种。”王氏手指在册子上轻轻敲了,“苏老爷喜欢,上次送去的那匹绛紫的,怕是入不了眼。”
钱婆子忙应了声,在纸上记下。
王氏又往下看:“王家那份……我兄长喜欢喝茶,把那罐明前龙井添上。嫂子那边,就加对赤金耳坠吧,样式要时新的。”
她着,抬眼看了看窗外。院子里,几个丫鬟正抬着礼盒往侧门去,那里停着两辆马车,一辆往苏家去,一辆往王家。
钱婆子记完了,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太太,听苏家那位继室张氏,近来又给婉容姐找麻烦?”
王氏手上动作一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合上册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起来,我还要感谢她呢,当初要不是她在婉容的婚事上做手脚,故意找了个大婉容十五六岁还死了老婆的鳏夫,咱们文博也捡不着这个便宜。”
钱婆子会意地点头:“可不是嘛。苏家原配陈氏去得早,留下婉容姐这么个嫡长女。张氏自己生了儿子,自然不愿见前头留下的女儿嫁得太好。”
“她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王氏放下茶盏,声音冷了些,“苏老爷虽是商户出身,可生意做得大,人也不糊涂。张氏想把婉容往糟了嫁,他就能真答应?”她顿了顿,“不过苏老爷看中咱们林家是当地的乡绅,老爷好歹也是个县丞,文博又是林府嫡子还是童生,他那个继室张氏又不是个好的,怕又要出幺蛾子,这才点了头同意了我的提亲。”
钱婆子叹道:“是是,来苏家也是不容易。三代前还是务农的,到苏老爷这代才发迹。生意做得再大,终究缺个官身撑门面。”
王氏没接这话,只道:“礼单就这样吧。让去的人嘴甜些,见了苏老爷和张氏都恭敬着。婉容姐那边……”她想了想,“单独备个匣子,放对玉簪,就是我给未来媳妇的礼。”
“太太想得周到。”钱婆子笑道。
王氏摆了摆手,示意她去办事。等钱婆子退下了,她才轻轻吐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林府门外,林焱和方运并肩站着,手里各提着两个礼海
“先好了,”方运紧了紧手里的绳子,“沈教谕那儿得排头一个。要不是他,咱俩现在还蹲在县学呢。”
林焱点头:“自然。知遇之恩,不能忘。”
两人雇了辆骡车,先往城西去。沈教谕住在县学后街的一条巷子里,青砖院,门楣朴素。
敲了门,是个老仆开的。听来意,忙引他们进去。
沈教谕正在书房里写字,见他们进来,放下笔,脸上露出笑意:“是你们俩啊。进来坐。”
书房不大,四面墙都是书架,地上还堆着些书匣。沈教谕让他们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了,亲自给他们倒茶。
“在应书院,还习惯吗?”沈教谕打量他们,眼神温和。
林焱恭声道:“托教谕的福,一切都好。书院课业虽紧,但受益匪浅。”
方运也点头:“尤其是‘会讲’,那种辩论的场面,在县学从未见过。”
沈教谕听着,眼里闪过欣慰的光:“那就好,那就好。我当年在府学读书时,也参加过几次会讲,那真是……”他摇摇头,像是想起什么,“学问学问,就是要辩,要问,闭门造车是不行的。”
他仔细问了他们在书院的课程,听到有致仕翰林来讲学,有专门的实务策论课,有骑射、算学、地理舆图,不住点头。
“这才是治学之道。”沈教谕感慨,“咱们县学,终究是地方,眼界有限。”
……
两人坐了约莫半个时辰,临走时,林焱从礼盒里取出一摞手抄的册子:“这是学生两人在书院抄录的一些经义注解,还有几篇会讲的记录。虽粗浅,但想着教谕或许用得着。”
沈教谕接过,翻了几页,眼睛亮了:“这是……书院讲《春秋》的笔记?”
“是。”方岳,“书院的严夫子每讲一章,学生们都会整理。”
“好,好!”沈教谕连连点头,珍重地收好,“这东西,比什么礼都贵重。”
从沈教谕家出来,已近午时。两人在街边随便吃了碗面,又往算术吴夫子家去。
吴夫子住在城南,院子更些。听他们来了,出来迎接他们。
“哟,是你们两个子。”吴夫子,笑起来眼睛眯成缝。
进了屋,林焱把礼盒奉上,又拿出几本册子:“这是书院赵夫子讲算学应用的手稿,学生抄录了一份。”
吴夫子接过来,只看了几页,就拍案叫好:“妙啊!这题设得好‘今有粮仓,径十丈,高五丈,储粟几何?若每日出粟百石,几日可尽?’这比咱们县学那些‘鸡兔同笼’实在多了!”
他拉着两人了好一阵算学,从《九章算术》到本朝田亩算法,又问了书院算学课怎么上。听赵夫子还教他们计算赋税、仓储周转,吴夫子连连感慨:“这才是实用的学问。你们好好学,将来考科举、做官,都用得上。”
从吴夫子家出来,太阳已经偏西。方运揉了揉腿:“还有秦夫子和俞夫子两家呢。今怕是跑不完了。”
林焱看了看色:“那明日再继续?”
两人商量定了,各自回家。林焱回到林府时,已擦黑。
院里,周姨娘正坐在灯下做针线。见他回来,起身去厨房端了热着的饭菜:“跑了一吧?饿不饿?”
林焱在桌边坐下,确实饿了。一边吃,一边跟周姨娘了今的事。
“沈教谕还惦记着你呢?”周姨娘听了,眼里露出笑,“是该好好谢谢人家。要不是他,你也没那个机缘去考应书院。”
林焱点头:“儿子省得。”
吃完饭,林焱回到书房。
他翻开那摞从书院带回来的手抄册子,一页页看过去。有夫子们讲的五经批注,有周夫子策论课的要点,有韩夫子地理舆图的草图……这些东西,在书院时只觉得是寻常课业,如今整理出来,才觉珍贵。
窗外月色清冷,书房里只听得见翻页的沙沙声。林焱提笔,在空白处添上几句今日所得。
正写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焱儿,还没睡?”是周姨娘的声音。
林焱起身开门。周姨娘端着一碗热汤圆站在门外:“夜里冷,吃点热的暖暖。”
汤圆是芝麻馅的,咬一口,甜香满口。林焱吃着,听周姨娘低声:“今日太太那边往苏家送了好些礼。”
林焱动作一顿。
周姨娘看了看他,继续:“你嫡兄这门婚事,来也是捡了便宜。苏家若是官宦人家或是那个苏家大姐没有碰到那种继母,哪轮得到咱们家。”她顿了顿,“你日后若有了出息,婚事上……姨娘一定要老爷给你寻门好的。”
林焱放下碗,轻声道:“儿子还,不想这些。”
“不想归不想,姨娘得替你想着。”周姨娘收拾了碗筷,又叮嘱几句早些睡,这才走了。
林焱重新坐回书案前,却有些静不下心了。
窗外,更鼓声远远传来。他摇了摇头,把杂念抛开,重新看向书页。
墨迹在灯下泛着光,那些经义、算学、策论,才是他该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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