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色未明，晨钟已响。
第二次月考的阵仗，比第一次更严几分。明伦堂外，执事弟子挨个核对身份，检查随身物品，连笔袋都要打开细看。期间无人交谈，只有秋末的冷风卷着落叶，在青石板地上打旋。
林焱随着人流进入考场，找到自己的位置。柏木书案冰凉，他铺开素纸，摆好笔墨，深吸一口气，等待试题。
第一场，经义。
试题发下，果然是《春秋》为主，兼及其他。其中一道大题，赫然便是：“论‘郑伯克段’一事，若以《中庸》‘致中和’之道处之，当如何？并申其与《春秋》笔法之异同。”
林焱心头一动。这题……竟与上次备考时他们四人讨论过的方向有七八分相似！他抬眼，迅速扫了一眼远处的陈景然和方运，见两人神色平静，已开始研墨，便也定下心神，提笔破题。
他先析“克”字所含“讥失教”之义，指出郑伯之失在于“不中和”...未能以教化渐导其弟，反养恶除之，手段过激。接着，假设以“中和”之道处置，当如何“早加训诫，明定规矩，恩威并施，防微杜渐”。最后点明，《春秋》笔法重在“惩恶”以警后世，而《中庸》之道重在“致和”以全伦理，二者目的不同，故手段各异，然其“使人向善”之核心则一。
思路清晰，引证得当。林焱写得顺畅，自觉比上次那种硬背注疏的感觉好了许多。
第二场，策论。
题目三选一，涉及农政、吏治、边患。林焱依然选了农政，但这次他避开了过于超前的“粮草轮作”，而是从“改良农具以省民力”切入。他结合韩夫子“地理舆图”课上展示的各地田亩形制，提出了几种简易犁耙的改良设想，并估算了可能提升的效率。虽仍是设想，但有了具体器具和数据的支撑，显得务实了许多。
第三场，算学。
题目难度有所增加，出现了复杂的粮仓堆垛体积计算和赋税比例分配题。这对林焱来反而是最轻松的部分。他心算结合笔算，步骤简洁，答案准确。
三场笔试下来，已过午时。简单用了些干粮清水，下午接着考诗赋、书画和骑射。
诗赋限题“冬近”，限韵“寒”部。林焱斟酌再三，写了一首七律，描绘书院冬日景象，末句以“青衿未惧风霜冷，志在青云岂畏寒”作结，既扣题，又隐含志向。
书画要求临摹一幅简单的雪竹图。林焱收起素描技法，老老实实用毛笔勾勒、皴染，虽笔力仍显稚嫩，但形神已有了五六分。
最后一场骑射在演武场。冷风如刀，草靶子在风中微微晃动。林焱控马绕桩平稳，射箭时凝神屏息，三箭两中靶心，一箭略偏，成绩与上次持平。
当最后一声弓弦响过，刘师傅一声“考毕”，所有人都长长舒了口气。整整一，精神紧绷，此刻松懈下来，才觉出浑身的酸乏。
王启年几乎是拖着步子走回斋舍的，一进门就瘫倒在床上，哀叹：“感觉身体被掏空……”方运默默打水洗漱，眼圈发青。陈景然虽还坐得端正，但放下书袋时，手指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林焱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刺骨，精神才振作些。他坐在床沿，回想今日答卷，自觉经义和策论都有进步，其他几科也稳住了。结果如何，只能等放榜。
等待的两日，斋舍里气氛有些微妙的焦虑。连最乐的王启年都安静了不少，时常对着窗外发呆。陈景然依旧每日读书，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方运则更沉默，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不开口。
第三日，放榜。
依旧是那个时辰，依旧是榜亭前黑压压的人群。秋末的风更冷了，吹得人脸颊生疼。
四人挤到榜前。总榜高高悬挂，墨字新干，在稀薄的晨光里清晰可见。
第一：黄字叁号斋舍 陈景然
榜首依旧。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声。陈景然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嘴角极细微地松了松。
林焱的心提了起来，目光往下急扫。第五、第八、第十……第十一名……第十二名：黄字叁号斋舍 林焱
看见了。第十二名。比上次前进了三名。
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来，林焱抿紧嘴唇，用力眨了下眼。不是侥幸，是实打实的进步。经义的深入理解，策论的更趋务实，这些努力，榜上的名次看到了。
“林兄！十二！”王启年兴奋地抓住他胳膊摇晃，“又进了！牛啊！”
林焱笑了笑，转头去找方运和王启年的名字。
第二十二名：黄字叁号斋舍 方运
方运静静看着那个名次，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二十二名，比上次前进了两名。对于寒门出身、基础稍弱的他来，每一步前进，都意味着更多的汗水和夜半的灯火。
第四十名：黄字叁号斋舍 王启年
“四十！四十！”王启年跳了起来，圆脸上满是红光，“我进了前五十！哈哈哈！没白熬夜！”
周围有人侧目，但更多的是惊讶和议论。黄字叁号，这个当初并不起眼的斋舍，如今竟有两人稳居前列，一人中上，一人也挤进了前五十。且四人名次，全部较上次有提升！
“这黄字叁号斋舍的人……什么来头？”
“陈景然一直厉害，那林焱也赶上来了……”
“听他们四人平日总在一处读书……”
“不得了，照这个势头，年末大考怕是要出风头……”
各种目光投来，有羡慕，有探究，也有如赵铭那般，在不远处脸色阴沉地盯着的。
陈景然率先转身：“走吧。”
四人挤出人群，离开那喧嚣与目光的中心。走出一段，王启年终于忍不住，嘿嘿笑起来：“痛快！真痛快！咱们四个，齐刷刷往上走！看以后谁还敢瞧咱们黄字号！”
方运脸上也带着轻松的笑意，低声道：“多亏诸位平日指点。”
林焱与陈景然并肩而校冷风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暖意。他侧头看向陈景然：“陈兄，谢了。那些经义辨析，于我助益良多。”
陈景然目视前方，淡淡道：“互相切磋，本该如此。”顿了顿，又道，“你策论中农具改良之想，虽仍显粗略，但方向务实。下次‘会讲’若有相关议题，或可一提。”
林焱点头。他知道，陈景然这是在为他铺路。“会讲”之上，若能言之有物，便是扬名立望的好机会。
回到斋舍，关上门。外头的冷风和议论都被隔绝。
王启年一屁股坐下，掰着手指头算：“陈兄稳坐榜首，林兄冲到十二，方兄二十二，我四十……嘿嘿，咱们这‘黄字叁号四杰’，算是立住了吧？”
方运笑着摇头：“王兄，这名号还是莫要外传的好。”
“知道知道，咱们自己偷着乐。”王启年笑嘻嘻道，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家商队前日捎信来，已经派人去华亭接洽了，估摸着很快就有消息。”
林焱心头一动。商业上的事，与学业上的进步交织在一起，让他对这个时代的融入，又深了一分。
窗外，梧桐的最后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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