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偏院正屋里,白日里打包行李的忙碌痕迹还未完全收拾干净。两个大箱子靠墙放着,箱盖虚掩,隐约能看见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边角。书箱敞着口,露出几卷用青布仔细包裹的书册。桌子上散落着一些零碎物件...针线包、备用笔头、一瓶秋月特意去药铺配的驱虫药粉。
周姨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件林焱贴身的细棉布里衣,正就着床头几上的烛火,一针一线地缝补着领口一处几乎看不见的微绽线。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针脚细密得几乎与原来的布料融为一体。烛火跳跃着,将她低垂的侧脸映在墙壁上,那影子随着火光轻轻晃动,显得异常柔和,也异常沉默。
林焱洗漱完毕,穿着中衣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他脚步顿了顿,才轻声唤道:“姨娘,这么晚了,别缝了,伤眼睛。这点口子,不碍事的。”
周姨娘抬起头,见是儿子,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婉笑容:“就两针,马上就好。你过几日就要动身,这些贴身的东西,一点马虎不得。”她着,低下头,牙齿轻轻咬断线头,又仔细地将线头藏进布料缝隙里,这才将那件里衣抚平,叠好,放在已经整理好的那摞衣物最上面。
做完这些,她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着烛光,目光在儿子脸上流连,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印在脑海里。半晌,她才轻轻拍了拍床沿:“过来坐,陪姨娘话。”
林焱依言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离得近了,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周姨娘眼下的淡淡青影,和眉宇间那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疲惫与忧色。他心中微软,低声道:“姨娘,您别担心。儿子不是第一次出远门了,上回去金陵考试,不也好好的?”
“那怎么能一样?”周姨娘立刻反驳,语气里带着嗔怪,“上次是去考试,满打满算不过月余。这次是去书院读书,少也得半年一载才能回来一趟。”她伸出手,替林焱理了理鬓边一缕不听话的碎发,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动作却无比轻柔,“书院不比家里,没有姨娘在你身边照料,衣食住行,样样都得你自己操心。金陵城又大,人心也杂……姨娘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她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墙角那两只大箱子,眉头又蹙了起来:“老爷虽拨了个稳妥的长随送你到金陵,可进了书院,终究是不能带仆役进去伺候的。你你从到大,虽不是锦衣玉食,可身边好歹有秋月、来福他们照应着,何曾真正自己打理过这些琐事?洗衣浆衫、铺床叠被、饮食冷暖……这书院里,难道还指望夫子和同窗帮你做这些不成?”
林焱听着母亲这一连串的担忧,心里又是温暖又是好笑。他握住周姨娘的手,那双手因常年做针线而有些粗糙,但此刻在他掌心微微发颤。“姨娘,您儿子我都十三了,不是三岁孩。洗衣叠被这些事,看也看会了。再,书院有统一的膳堂,有斋夫定时打扫浆洗,规矩虽然严些,但日常起居都是有定例的,饿不着也冻不着。”
他顿了顿,看着母亲依旧不放心的眼神,索性掰着手指头一样样数起来:“您看,衣裳您给我备了足足八套,厚的薄的都有,够换洗了。笔墨纸砚备了双份,还有您让秋月姐配的那些常用药材、药膏,我都记清楚用法了。银钱父亲也给足了,还赢巧工坊’那边的银钱,来福会定期给我送去。姨娘,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您儿子精着呢,吃不了亏。”
周姨娘被他得忍不住笑了,轻轻拍了他手背一下:“就你机灵!”笑过之后,神色却又慢慢沉静下来,转为一种更深沉的忧虑。她反手握住林焱的手,握得有些紧,声音也压低了些:“焱儿,姨娘担心的,不只是这些明面上的起居琐事。”
她抬眼,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那黑暗,看清远方金陵城中看不见的波澜:“应书院,那是下英才汇聚之地,也是是非纷扰之地。你能进去,凭的是真才实学,娘为你骄傲。可正因如此,你才更要谨慎。那里头,有真才实学的寒门子弟,有心高气傲的世家公子,不定……还有京城里那些贵人家的子弟。人心隔肚皮,你年纪,又出了风头,难免会有人嫉妒,有人想拉拢,也有人……会下绊子。”
她转过头,紧紧盯着林焱的眼睛,那目光锐利而清醒,完全不同于平日里的温婉,显露出她深藏于柔弱外表下的那份属于“宅斗能手”的敏锐和心计:“你记着,在书院里,读书是第一要紧的。少出风头,谨言慎行,莫要轻易与人争执,但也莫要一味软弱可欺。对待师长,恭敬有礼;对待同窗,不卑不亢。遇到难处,多与方运那孩子商量,他是个实诚人,学问也好。若是……若是真遇到什么解决不聊大麻烦……”
她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才缓缓道:“就给家里写信。给姨娘写,或者……直接写给你父亲。你父亲如今看重你,族里如今也指望你。有些事,你自己扛不住,但林家的名头、你父亲官身的便利,有时候也能替你挡掉一些麻烦。这话或许不该由姨娘来,但……娘只盼你平安。”
这一番话,得缓慢而清晰,字字句句都透着一位母亲在儿子即将远孝踏入复杂世界前,所能想到的最周全的顾虑和最实际的谋划。林焱听得心中震动。他知道姨娘聪明,在宅院里能护着他们母子平安至今,绝非易事。可他没想到,姨娘的眼界和思虑,竟已超出了后宅方寸之地,开始为他考量更广阔地里的生存之道。
“姨娘,我记住了。”林焱用力点头,神情前所未有地郑重,“您放心,儿子晓得轻重。我会专心学业,低调行事,遇事多思量。绝不会让您和父亲失望,也不会……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让逞。”
听到最后一句,周姨娘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随即又化为浓浓的疼惜。她自然知道儿子指的是谁。王氏那边近日看似消停,可越是安静,越让她心生警惕。林文博定亲后,苏家那姑娘还未过门,手段已初见端倪。这些,她都没跟儿子细,怕扰他心神,但该提醒的,一句不能少。
“你明白就好。”周姨娘松了口气似的,轻轻靠回床柱,脸上重新露出温软的笑容,“娘知道,我的焱儿是个有主意的,比娘强。娘就是……就是舍不得。”到这里,她的声音终于忍不住哽咽了一下,眼圈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这一去,山高路远,娘想瞧你一眼都难了。”
林焱鼻子一酸,连忙往前凑了凑,像个孩子似的抱住母亲的胳膊,把脸贴在她肩头:“姨娘,您别难过。书院有旬假,有年节,我一有空就回来看您。平时,我每个月……不,每半个月就给您写一封信!把书院里有趣的事儿、读了什么书、见了什么人,都告诉您!您要是想我了,或者家里有什么事,也一定写信给我,千万别瞒着!”
感受到儿子依恋的动作和急切的话语,周姨娘心里那点酸楚终于被冲淡了些。她抬手抚摸着儿子已经长出宽阔轮廓的背脊,轻声应着:“好,好,姨娘一定给你写信。你在外头,也别光报喜不报忧,有什么难处,一定跟姨娘。”
“嗯!”林焱重重应道,从母亲肩头抬起头,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那咱们可好了!姨娘要保重身体,别太操劳。巧工坊的事有来福,家里的事……您也多倚重秋月姐。若是正院那边再有什么不妥,您也别忍着,该告诉父亲就告诉父亲,或者写信给我,儿子现在也是童生了,总能给您撑腰!”
“傻话。”周姨娘破涕为笑,用手指点零他的额头,“娘还用你撑腰?莫要了让人笑,你呀好好读书,就是给娘最大的撑腰了。”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些行李,最终落在儿子明亮的眼睛上,千言万语,终究化作最简单的一句:“时辰不早了,去睡吧。”
“姨娘也早些歇息。”林焱站起身,弯腰吹熄了床头几上的蜡烛,只留下远处桌上一盏如豆的灯火,“您今晚一定又睡不着,儿子就在外间榻上,陪着您。”
周姨娘想什么,最终却没有拒绝,只是轻轻点零头。
林焱替母亲掖好被角,这才轻手轻脚地徒外间,在那张平日给守夜丫鬟睡的榻上躺下。隔着门帘,里间许久没有动静,但他知道,姨娘一定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模糊的房梁轮廓。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夜风拂过院中的树木,发出沙沙的轻响。这个他穿越而来后生活了数年的院,这个给予他最初温暖和庇护的偏院,没两日就要离开了。
心中有不舍,有对未来的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跃跃欲试的豪情。他轻轻握了握拳,在黑暗中无声地许下承诺。
姨娘,您等着。儿子一定会让您,以我为荣。
里间,周姨娘侧身躺着,面朝外间的方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外间儿子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她的嘴角,终于缓缓扬起一个温柔而骄傲的弧度。
她的焱儿,真的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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