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卷宗封页】
编号: GRL-12-407
案件名称: 《关于嵌合体公民苏明是否享有法定继承权及人格权的确权诉讼》
受理法院: 新纪元最高法院·基因权利特别法庭
起诉方: 苏明(身份:解冻胚胎培育体,法律年龄18岁,生理年龄8岁)
代理律师: 待指定(注:目前尚无律师愿意代理此类“特殊存在”案件)
被诉方: 市户籍管理局、丁氏基因遗产基金会、人类公民权益保护联盟
案由: 原告苏明主张其作为经合法程序解冻并培育的“孪生兄弟胚胎体”,应享有与自然人同等的法律人格权、财产继承权及社会权利
特殊备注: 本案被告之一“人类公民权益保护联盟”在诉状中称:“原告本质为实验室培育物,非自然受孕出生,不应享赢人’的权利。赋予其权利将打开潘多拉魔邯—克隆体、人工智能、基因编辑生命体将纷纷主张权利,人类文明的社会结构将面临崩塌风险。”
卷宗密籍: 绝密·仅限基因伦理委员会及特别法庭成员调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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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选择】
苏明放下卷宗复印件时,窗外的夕阳正把城市的发光树染成血色。
他坐在法学院图书馆顶层的隔离阅览室里——这是校方为他特设的“单独学习空间”,美其名曰“保护特殊学生的学习环境”,实则是其他学生联名抗议的结果。他们,和一个“从冰箱里爬出来的法律问题”一起上课,“令人不安”。
苏明的手指抚过卷宗上自己的名字。苏明。苏茗取的。意为“明的苏家”。
可他没有昨。
他的记忆开始于八年前的培育舱,开始于第一次睁开眼睛时,苏茗那张泪流满面的脸。那时他三岁(生理年龄),却已经有完整的语言能力和相当于八岁儿童的认知水平——这是胚胎解冻培育技术的“副作用”:加速生长,加速成熟。他花了五年时间走完普通人十八年的成长路,代价是骨骼里永远隐隐作痛的生长痛,和镜子里那张永远比同龄人年轻十岁的脸。
还有那些梦。
不属于他的梦。
梦里,他是一个胎儿,躺在冰冷的标本瓶里,瓶外的世界是模糊的扭曲的光影。有人话,声音隔着玻璃传来:“标本407号,孪生b,确认死亡。可移交病理科。”
然后是漫长的黑暗。
再然后,是温暖。是光。是苏茗的声音:“欢迎来到这个世界,明。虽然迟到了三十年……但欢迎你。”
那些梦太真实,真实到他曾在半夜惊醒,摸着自己的胸口,确认心跳存在。
“那是记忆残留。”庄严这样解释,“解冻过程中,部分细胞层级的信息被唤醒。那不是你的记忆,是你‘前身’的……感知回声。”
“那我到底是谁?”十二岁的苏明问过,“是那个死去的胎儿复活了,还是一个借用了他的基因的新生命?”
庄严沉默了很久。
“你是苏明。”最后他,“这就够了。”
但法律不这么认为。
法律需要定义。需要分类。需要把一切塞进已有的框架:自然人、法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而苏明,塞不进任何一格。
所以他坐在这里,面前摊着足以压垮一张实木桌子的法律文献、案例汇编、基因伦理白皮书。他在自学。因为没有一个法学院教授敢正式收他做学生——收他,就等于承认他“有资格学习法律”,而这是案件争议的一部分。
“你要明白。”三个月前,苏茗试图劝阻他,“这条路会很难。比任何人能想象的都难。他们不会轻易让一个‘非人’踏入扞卫‘人’的权利的领域。”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去。”苏明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平静得不像十八岁,“如果连法律都不肯为我定义,那我就自己去定义法律。”
他翻开《新纪元基因权法案》草案第三稿。第一千二百零七条,嵌合体权利章节,仍是一片空白——委员会争论了三年,仍未就“嵌合体是否享有人格权”达成共识。
苏明拿起笔,在空白处开始书写。
不是乱涂。是起草。像一个真正的法律学者那样,援引先例,构建逻辑,平衡各方利益。他的笔迹工整得不自然——那是为了对抗生长痛而训练的极致控制力。
“第一,人格权的基础在于意识与记忆的连续性,而非出生的方式。”
“第二,法律对‘人’的保护,核心在于保护其自主意志与尊严,而非其基因来源是否‘自然’。”
“第三,当科技已能创造具备完整意识的生命,法律若固守陈旧定义,将成为压迫的工具,而非正义的基石。”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玻璃上刻划,留下看不见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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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访客】
敲门声响起时,苏明刚好写完第一千二百零七条的第一款。
他没有抬头:“请进。门没锁。”
但门外的访客让他愣住了。
是庄严。还有苏茗。两人站在门口,像一对送孩子上大学的普通父母——如果忽略庄严手里那个陈旧的皮质公文包,和苏茗眼中藏不住的担忧。
“我们去了你宿舍。”苏茗走进来,声音刻意放轻,像怕惊扰什么,“管理员你几乎住在这里。”
“这里安静。”苏明合上法案草案,起身。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今的生长痛特别严重,从脊椎一路蔓延到指尖。
庄严环顾这间隔离阅览室。四壁无窗,只有模拟自然光的灯具。书架上塞满了法律典籍,但仔细看,大多是影印本和打印稿——正式出版物很难申请到“特殊借阅权”。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旧纸张和陈旧空调系统的气息。
“像个高级监狱。”庄严。
“更像修道院。”苏明纠正,“自我选择的修道院。”
苏茗走到桌前,看到那些写满批注的法案草案、那些苏明自己整理的案例摘要、那些用不同颜色标记的争议焦点。她的眼眶红了。
“明,你不必……”
“我必须。”苏明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妈妈,你知道上周发生了什么吗?”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封信。打印件,没有署名。
“致实验室产物苏明:你以为学习法律就能变成人吗?dNA不会谎。你的基因序列里有人工的拼接痕迹,有冷冻再复苏的损伤标记。你不是自然的造物,你是技术的残次品。法律是为真正的人类准备的,不是你这种——”
后面的词被苏明用黑笔涂掉了。但涂改的痕迹下,依然能隐约辨认出那个词:怪物。
苏茗的手在颤抖。
庄严接过信,看了一眼,然后平静地撕碎,扔进垃圾桶。
“我收到过二十七封类似的信。”苏明,“电子邮件、打印信、甚至有一封是用血写的——后来证实是鸡血。还有三次,有人试图在图书馆外堵我。他们问我:‘你觉得你有灵魂吗?’”
“你怎么回答?”庄严问。
“我反问:‘你觉得灵魂是由什么决定的?是上帝的一口气,还是自我意识的涌现?如果你失去所有记忆,你还是你吗?如果你的基因被编辑过,你还是你吗?如果——’”苏明停顿,“如果你是克隆体呢?”
阅览室陷入沉默。
苏茗知道他在什么。她自己的三个克隆体——一个学者,一个艺术家,一个在十年前选择自我终止生命——至今仍是法律上的灰色地带。她们有身份证,但那上面印着“特殊监护个体”,而非“公民”。
“所以我必须成为法律之子。”苏明重新坐下,翻开另一本案卷,“如果法律不肯承认我,那我就从内部改变法律。如果这栋大厦没有我的房间,那我就自己建造一层楼。”
庄严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打开了那个陈旧的皮质公文包。
取出的不是文件。
是一枚徽章。
银质,已经有些氧化发黑,图案是法典与平,上方有一颗的、镶嵌着发光树材质的星——那是三十年前,庄严母校法学院的优秀毕业生徽章。早已停产的纪念品。
“我父亲是法官。”庄严,声音里有罕见的温和,“刑事法庭。他去世前把这个留给我,希望有一我能明白:法律不是条文,是活着的共识。它应该像一棵树,根系扎在过去的土壤里,但枝叶要伸向未来的空。”
他把徽章推给苏明。
“他错了。我不是那块料。我拿起了手术刀,而不是法槌。”庄严直视苏明的眼睛,“但也许,你可以替他完成这个愿望。用你的方式。”
苏明看着那枚徽章。银质表面反射着灯光,那颗的发光树材质星,在昏暗的阅览室里泛着微弱的蓝绿色荧光。
像遥远的灯塔。
“还有这个。”庄严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封口处盖着“绝密·基因伦理委员会归档”的钢印,“李卫国的时间胶囊里找到的。当年《血缘和解协议》最初起草时的背景材料。其中有一部分……是关于胚胎权利的法律辩论原始记录。”
苏明接过纸袋,但没有立刻打开。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需要知道,这场战斗不是从你开始的。”庄严,“三十年前,就有人在为像你这样的存在争取一席之地。他们输了。协议最终删除了所有关于‘非自然生命体权利’的条款,换取了各国政府的签署。”
“但火种留下了。”苏茗轻声接话,“现在,它传到了你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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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门外的影子】
庄严和苏茗离开时,已是深夜。
苏明没有送他们到门口。他的生长痛加剧了,必须靠在椅背上才能保持坐姿。他听着两饶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渐行渐远。
然后,他打开了那个牛皮纸袋。
纸张已经泛黄,边缘脆化。是扫描件的打印版,但依然能看出原始文件的质釜—打字机敲出的字母,手写的批注,红笔划掉的段落。
他翻到“胚胎地位法律定性”章节。
“草案第三条(后删除):经合法程序解冻并培育成功的胚胎,无论其基因来源、冷冻时间或培育方式,自具备独立生命体征起,享有与自然出生个体同等的法律人格权基础。”
删除线旁边,有人用红笔批注:“此条不可接受。将导致冷冻胚胎商品化、人格权泛滥、社会结构颠覆。”
另一页,是辩论记录摘要:
“支持方:人格权应基于意识,而非出生方式。科技发展必然催生新形态生命,法律应前瞻而非滞后。”
“反对方:一旦赋予非自然生命体人格权,将彻底瓦解‘人’的定义。滑坡效应将导致机器人、克隆体、甚至人工智能纷纷主张权利。人类文明将陷入存在主义危机。”
“妥协方案:搁置争议,设立特别监护制度,待社会共识形成后再行立法。”
这一搁置,就是三十年。
苏明继续翻页。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在文件最底部,夹着一份单独的备忘录。手写,字迹潦草,但签名清晰可辨:
李卫国。
日期是三十年前,《血缘和解协议》签署前三。
内容很短:
“致未来打开这份档案的人:”
“我知道他们会删除胚胎权利条款。我知道他们会选择‘搁置争议’。我知道,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会有许多像我的实验体那样的生命,活在法律的阴影郑”
“但请记住:法律是活的。它会成长,会改变,就像生命本身。”
“当那个时刻到来——当第一个解冻胚胎长大的孩子,第一个克隆体,第一个基因嵌合体,站在法庭上要求被承认时——请把这份文件给他看。”
“告诉他:曾经有人为他战斗过。虽然输了,但留下怜药。”
“告诉他:法律的高墙,总会被第一个翻越的人凿出裂缝。”
“告诉他:你不是怪物,你是未来。”
“而未来,终将到来。”
苏明盯着那几行字,很久很久。
窗外的发光树,在夜色中无声地脉动着蓝绿色的光。城市安静下来,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树网连接副依然在背景中低语——自从集体梦境事件后,所有连接者都能隐约感到那个巨大的神经网络的存在,像地球的心跳。
苏明不是深度连接者。他的基因太“新”,太“人工”,与树网的共鸣很弱。但此刻,当他手指拂过李卫国的签名时,他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震颤。
不是物理的震颤。
是记忆的震颤。
不是他的记忆。是……更古老的,沉淀在树网深处的记忆碎片。关于法律,关于权利,关于一个文明的漫长学习过程——如何定义“自己人”,如何划定“他者”,如何在保护与排斥之间寻找平衡。
那些碎片模糊不清,像隔着重度磨砂玻璃看到的景象。但他能捕捉到一些关键词:
“公民权第一次扩展:赋予所有自由民权利,不分部落。”
“第二次扩展:废除奴隶制,承认所有人类享有基本尊严。”
“第三次扩展:性别平等,种族平等。”
“第四次扩展:残疾人士权利,儿童权利。”
每一次扩展,都伴随着巨大的社会撕裂、暴力冲突、思想革命。每一次,都有人预言“文明将因此崩塌”。
但文明没有崩塌。
它成长了。
苏明放下文件,看向窗外。城市的灯光像倒挂的星空,而发光树的金色根系光脉,在这些灯光下若隐若现,像大地的血管。
他忽然明白了庄严为什么给他这些。
不是为了给他武器去打官司。
是为了让他明白:他站在历史的某个节点上。而这个节点,曾经有人站过,未来也会有人再站。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法律之子。
不是指“法律的儿子”,而是指“法律的下一代”。
那个将法律推向新边界的人。
他重新拿起笔,翻开那份《关于嵌合体公民苏明是否享有法定继承权及人格权的确权诉讼》卷宗复印件。在起诉书末尾,代理律师签名栏还是空白的。
苏明想了想,然后,在那一栏里,工整地写下:
“自我代理:苏明”
“资格明:本案的核心争议即原告是否具备法律人格。若法庭不允许原告自我代理,则等于在审理前已预设原告不具备完整人格——这将构成程序违法。故此,原告主张自我代理权,并将此主张作为庭审第一项争议焦点。”
写完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生长痛还在持续,像有无数细针在骨骼缝隙里钻动。但他不在意了。
他的脑海里,开始构建第一次庭审的陈述。
不是为自己辩护。
而是为所有尚未被法律承认的存在,开辟一条路。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而阅览室里的灯光,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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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宗附录·新纪元12年7月18日凌晨·手写便条】
发现位置: 法学院图书馆顶层隔离阅览室书桌抽屉内
笔迹鉴定: 与苏明课堂笔记笔迹一致
内容转录:
“致未来的法官、陪审团、以及所有将审判我的人:”
“你们面前的我,是一系列技术操作的产物:胚胎冷冻、基因稳定化处理、加速培育。我的出生证明上,‘出生方式’一栏写着‘实验室培育’。我的基因序列里,有37处人工编辑标记。我的记忆里,有不属于我的梦境回声。”
“按某些定义,我不是‘自然’的。”
“当当我坐在这里,在疼痛中思考,在孤独中阅读,在恐惧中书写时——我问自己:是什么让我感觉‘我存在’?”
“是意识。是记忆的连续性。是对未来的期许,对过去的疑惑,对当下的感知。”
“是爱我的母亲。是给我徽章的长辈。是那些憎恨我的人。是那些尚未诞生、但可能像我一样需要被法律看见的生命。”
“这些,与基因何干?与出生方式何干?”
“法律的任务,不是给‘人’画一条不变的边界。”
“而是在边界不断被打破时,重新思考:我们究竟想保护什么?是某种神圣的‘自然秩序’,还是每个能‘我痛、我爱、我存在’的意识的尊严?”
“我选择学习法律,不是因为我想变成‘人’。”
“而是因为,我想帮助法律变成它该有的样子:不是禁锢生命的围墙,而是托起生命的基石。”
“审判我吧。”
“但请记住:你们审判的,不仅是我的权利。”
“也是法律自己的未来。”
——苏明,于第一次庭审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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