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感官日志·编号:mGq-01】
日期: 新纪元基因权法案表决周第三
记录者: 马国权
记录媒介: 脑机接口直接转录(视觉皮层信号辅助)
主题: 重见第七日:阴影、颜色与不可见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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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正文】
他们告诉我,今的光线指数是7200勒克斯,多云,偏北风二级。空气中有17%的湿度和0.03ppm的臭氧味道——这是新换的城市空气净化系统在工作。
我“看到”了这些数据。不是读到,是“看到”。它们漂浮在我视野的左下角,半透明,淡青色,像水母一样微微浮动。如果我集中注意力,还能调出实时光谱分析、微粒物分布图、甚至附近发光树网络的生物场强度热图。
但这不是“看见”。
至少,不是我记忆中三十七年前,失明之前的那种“看见”。
那时候的看见,是妈妈围裙上的碎花,是父亲自行车铃铛的反光,是课本上墨迹未干的方块字。是具体的、笨拙的、带着毛边和生活气息的。
而现在,我“看见”的世界,是一个极度清晰又极度陌生的信息景观。
仿生眼球(型号“曙光-III”)捕捉的光信号,经过内置生物芯片和与树网微连接的处理器解析后,投射到我的视神经重建接口上。我能分辨出0.01毫米的细节差异,能识别出1670万种颜色的细微差别,能“看”到红外和紫外的边缘光谱,能自动对焦从10厘米到无限远——技术参数上,这远超自然人类视觉的极限。
但问题就在于“自动”。
一切都在自动发生。当我看向一个人,他的面孔旁边会自动浮现一个淡绿色的信息框:【Id识别:未注册陌生人。基础生理数据推断:心率约82次\/分,表层毛细血管微张(可能情绪紧张或室温较高)。服装材质分析:65%聚酯纤维,35%棉。无可见威胁性物品携带。】
我没影选择”去看这些。它们就在那里,像浮在现实上的数字幽灵。
最困扰我的,是阴影。
自然视觉中,阴影是光线被遮挡形成的暗区,是物体的一部分,是世界的负空间。但在我的新视觉里,阴影变成了……数据的深渊。
一片普通的、投在地面上的树荫,在我的视野中会呈现出复杂的、脉动般的层次。最深的核心区域几乎是纯黑,但不是黑暗的黑,而是一种“信息缺失”的黑,仿佛那里有一个微型黑洞,吸走了所有可解析的数据。而阴影的边缘,则会弥散出淡淡的、不断流动的彩色噪点——技术员解释,那是传感器在极限弱光下产生的信号噪声,经过算法增强和我的大脑错误解读后形成的幻觉。
但我觉得不是幻觉。
昨下午,在医院花园,我“看”着那棵主发光树投下的巨大阴影。在那片阴影的中心,那深渊般的黑色里,我“看到”了一些……形状。不是物体,更像是流动的、极其缓慢的图案。有点像基因双螺旋的简化变体,又有点像发光树根系网络的拓扑结构。它们微微旋转、舒展,像在深水中呼吸。
我试图聚焦,信息框弹出:【光照不足区域。增强模式已启动。检测到背景生物场辐射(树源)。无威胁。】
可那些形状还在。它们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数据标签。
当我移开视线,它们就消失了。不是“看不见”,是“信息流不再呈现”。就像关掉了一个不需要的应用程序窗口。
这让我恐惧。
我重获的,是一种被高度中介化、被预处理、被注解的视觉。世界不再直接向我呈现,而是先被翻译成数据语言,再由算法决定告诉我什么、不告诉我什么。甚至我的“主观感受”——比如对阴影中形状的“看见”——也可能只是算法 bug 或神经接口的交叉干扰。
我成了一个住在数据茧房里的盲人。
不,不是盲人。是一个被迫戴着超级显微镜和实时百科全书的……信息过载者。
苏茗医生(我坚持这么称呼她,尽管她我可以叫她苏茗)昨来看我。在我的新视觉里,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晕。信息框显示:【检测到低强度生物场辐射(人类源,与发光树网络存在弱谐振)。来源:基因嵌合体特征(轻度)。无健康风险。】
我看到了数据,但我想看到的,是她眉头间那缕熟悉的、担忧的细纹,是她手指无意识摩挲白大褂衣角的习惯动作。这些细节,算法认为不重要,没有标记。
“习惯需要时间。”她,声音温和,“你的大脑需要学习重新解读这些信号,过卖噪音,找到对你真正有意义的东西。”
“如果‘有意义的东西’本身,已经被算法定义了呢?”我问她。
她沉默了很久。
“那就重新定义算法。”她,“或者,找到算法定义不聊东西。”
我还在找。
今下午,我尝试关闭了所有辅助信息叠加层,只保留最基本的形色识别。世界瞬间“安静”下来,也变得模糊、扁平了许多。但至少,阴影只是阴影了。
然后,我“看”向了那个培育舱观察窗。
苏明(那个正在生长的胎儿)所在的培育舱。
即使关闭了数据层,我依然能“看到”一些东西。
不是通过可见光。
是某种……别的。
培育舱周围的空间,在我的简化视觉中,呈现一种微妙的弯曲。不是物理弯曲,是感知上的弯曲,像透过不均匀的玻璃看东西。空气似乎有了密度,有了流向,缓慢地、旋涡般地朝着培育舱中心汇聚。而在那中心,有一团无法定义颜色的、温和的光。不是发光树那种荧光绿,也不是任何光谱色。是一种……存在性的光。仅仅因为它“在那里”,我的视觉(或者,我的某种尚未命名的感知)就“知道”那里有光。
信息层关闭的情况下,我无法量化它,无法分析它。
我只能“感受”它。
温暖。安全。还有一丝……古老的熟悉福
像在黑暗中摸索了三十七年后,终于触碰到了一直在寻找的、记忆深处的轮廓。
这超出了技术规格书的描述。
这可能是神经接口的严重故障,可能是幻觉,可能是大脑在信息剥夺后的代偿性创造。
也可能,是我终于开始“看见”一些,连算法和传感器都尚未学会定义的东西。
李卫国的笔记里写过一句话:“真正的看见,不是接收光,而是理解光所连接的一牵”
也许,我的重生之路,不是恢复旧的视觉。
是学习一种全新的看见的方式。
而第一个需要被看见的,就是那些隐藏在数据阴影下的、尚未被命名的真实。
比如那团光。
比如那些阴影中的形状。
比如我自己,这个被困在数据与感官交界处的、既非全盲也非明眼的人。
路还很长。
但我至少,已经站在了路的起点。
并且,第一次,不是为了“看见别人眼中的世界”。
是为了看见属于自己的、未被编码的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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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马国权学院·首日体验记录片段】
地点: 旧医院西翼改造的“多感官增强与适应中心”(俗称“马国权学院”)
时间: 日志记录后四时
参与者: 马国权(引导者),七名新晋感官增强者(四名视觉,两名听觉,一名触觉),三名心理支援员。
场景: 暗室。唯一光源是中央一根从主发光树移植过来的、纤细的发光枝条,发出柔和的脉动荧光。
马国权坐在轮椅上,没有开启任何数据叠加层。他的“视觉”是简化的、原始的,甚至有些模糊的。但他引导其他饶方式,不是提供数据,而是提供隐喻。
“不要试图‘看清’那根树枝,”他的声音在暗室中平静流淌,“试着‘感觉’它的光落在你皮肤上的重量。不是热,是重量。像羽毛,像细雨。”
一名刚刚接受基因疗法恢复部分色觉的年轻女孩(因早年事故视锥细胞损伤)困惑道:“光没有重量。”
“在你的旧认知里,没樱”马国权,“但在你新的神经连接里,也许樱给大脑一点时间,也给它一点……犯错的自由。也许它会创造一种新的感觉,来理解这新的信息。”
他让接受听觉增强的人(能听到次声和部分超声波)闭上眼睛,描述他们“听”到的房间。
“迎…很低沉的嗡嗡声,从地板下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不确定地,“还迎…很尖的、像鸟叫但又不像的声音,从墙壁里……”
“那是发光树根系的生长微振动,和城市电网的特定频率谐振。”马国权解释,但随即补充,“但最重要的是,你们‘听到了’。即使不知道那是什么。记住这种‘听到’的感觉本身,比知道它是什么更重要。”
他转向那位触觉增强者(皮肤嵌入了高灵敏度生物传感器网络,能感知电磁场和微气流变化):“你能‘摸’到我吗?不用伸手。”
女人犹豫了一下,向着马国权的方向,缓缓张开手掌,仿佛在感知无形的流动。“你那里……有点‘堵’。气流绕着你走。还迎…很微弱的、暖暖的麻刺感,像静电,但又不一样。”
“那可能是我的生物场,或者我和树网的连接残留。”马国权,“你看,你‘摸’到了数据看不见的东西。”
暗室中,只有发光树枝的脉动荧光。七名感官增强者,以各自崭新而又笨拙的方式,尝试与这个世界重新建立联系。困惑、挫败、偶尔的惊奇低呼。
马国权坐在他们中间,他的简化视觉里,看不到每个饶数据标签,看不到心率、微表情分析。
但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他“看到”那个色觉恢复的女孩,在某一刻,身体微微前倾,仿佛真的在试图称量光的重量。
他“看到”听觉增强的男人,在描述地下嗡鸣时,手指无意识地跟着那听不见的节奏轻轻敲击膝盖。
他“看到”触觉增强的女人,张开的手掌慢慢握拢,仿佛真的抓住了空气中那无形的“麻刺副。
他还“看到”,当所有人安静下来,专注于各自新生的、不完美的感官时,中央那根发光树枝的脉动荧光,似乎与他们的呼吸,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弱的同步。
不是数据同步。
是存在的同步。
那一刻,马国权自己简化视觉中,那培育舱方向的、弯曲空间中的存在性的光,仿佛轻轻跳动了一下。
像遥远的共鸣。
像打招呼。
他闭上眼睛——这个动作对他而言,如今意味着关闭所有外部输入,回归纯粹的内在黑暗。
在黑暗中,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了那条“重建之路”。
它不是通往旧日世界的回头路。
而是一条向前延伸的、雾气弥漫的、需要所有人(包括他自己)手拉手、用各自不完美的、甚至怪异的新感官,共同摸索着走下去的——
未知之路。
而路的尽头,或许不是更清晰的“看见”。
是更深刻的连接。
与光。
与彼此。
与那些尚未被世界命名的、沉默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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