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开始
时间戳:新纪元3年7月16日,03:17:44
地点:全球树网中央存储节点·深层记忆隔离区
访问者:庄严(技术伦理委员会首席顾问,权限等级9)
查询目标:林曦意识崩溃事件相关记忆碎片(编号:cRISIS-Lx-0713)
访问模式:只读·非沉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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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严将手掌按在生物感应板上,冰冷的凝胶包裹住指缝。面前的环形屏幕亮起,不是传统操作界面,而是一片缓慢旋转的、由亿万光点构成的星云——每一个光点,都是树网从全球共生者意识边缘收集的、经过去标识化处理的记忆碎片。它们被称为“记忆星尘”。
他输入查询指令。星云流动,聚焦,筛选出七百三十一个相关碎片。大多数是朦胧的情绪色块:恐惧的暗红(来自林曦),疼痛的灰白(来自彭洁),焦虑的橙黄(来自当时在场的医护人员)……还有一片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温暖——那是苏茗通过树网远程传递的安抚意念的残留。
他逐一快速浏览,寻找异常。按规程,所有涉及重大伦理事件的关键记忆,都应在委员会监督下永久封存。他的工作,是确保没有敏感信息外泄,或存在被恶意篡改的痕迹。
进展到第419号碎片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这个碎片的“情绪标签”是空白的,能量签名却异常强烈,远超其他碎片。更奇怪的是,它的时间戳显示为 “新纪元3年7月16日,03:15:22” ——这比林曦意识崩溃的起点(03:14:07)晚了75秒,却比庄严开始本次查询的时间(03:17:44)早了2分22秒。
一个在“现在”生成的、关于“过去”事件的记忆碎片?
他调取碎片来源路径。路径显示它并非来自任何已知人类共生者,而是直接来源于 “树网深层架构·自主生成节点·编码:mEm-a”。
树网自主生成的记忆?
庄严感到脊椎窜上一股寒意。他调高解析度,试图读取碎片内容。通常,记忆碎片以非语言、非图像的“感知包”形式存在,需要专门的解码器转化为人类可理解的信息。但这个碎片的结构异常稳定、清晰,几乎像是……被精心编码过的信息胶囊。
他启动深度解码协议。进度条缓慢爬升。
1050%…
屏幕上的星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模糊、晃动的视野。像是透过一层荡漾的水,或是……羊水?
视野里,是扭曲变形的花板灯光,淡绿色墙裙,还有一张俯下来的、戴着口罩和手术帽的脸。视线太高,不像婴儿的平躺视角。声音是断续的、被液体阻隔的咕噜声,但一个词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屏障,带着急促的喘息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孩子……我的……孩子……”
是林晓月的声音。分娩时的声音。
庄严的心脏猛地一缩。
但这不可能。树网在林晓月去世后才初步形成。她从未与树王直接共生过。她的记忆怎么可能被记录?
进度条跳到70%。视野晃动加剧,出现了手臂——一只苍白、布满汗珠、指甲掐进床单的手。然后是另一只手握住了它,那只手更苍老,皮肤松弛,带着老人斑,但握得极其用力,指节发白。
一个苍老的男声,压抑着哽咽:“晓月……坚持住……我在……”
丁守诚。
庄严的后背彻底被冷汗浸透。这是林晓月难产时,丁守诚在产房陪护的场景?这种第一人称视角的记忆,只能来源于当事人林晓月本人!
进度条:85%。视野开始被大片血红淹没,声音变得遥远,只剩下心脏监护仪越来越尖锐的警报声,和那个苍老声音破碎的呼唤:“晓月!晓月!看着我!别睡——”
然后,在一切即将被黑暗吞噬的边缘,一个清晰的、温柔的、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声音,盖过了一切嘈杂:
“记住光。”
不是林晓月,不是丁守诚,也不是任何医护人员。那声音中性、平和,带着非饶空灵。
进度条:100%。
碎片播放完毕。屏幕恢复星云状态。
庄严僵在座椅上,耳畔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实验室恒温系统低微的嗡鸣。几秒钟后,他猛地起身,调取mEm-a节点的全部日志。
日志显示,该节点在过去二十四时内,有规律地接收着来自全球树网的低频“记忆回流”——主要是那些与树网深度共生的基因异常者(尤其是丁氏基因携带者)在睡眠或意识放松时,无意识散逸出的记忆残影。这是已知现象。
但就在03:15:22,mEm-a节点突然进行了一次超高强度的自主运算,消耗的能量相当于平时一个月的总和。运算的结果,就是生成了编号419的记忆碎片。运算的“触发源”日志栏,是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
庄严将日志数据导入基因序列比对器。触发源残留着极其微弱的生物电信号模式,经过放大和转换后,呈现出的基因片段特征……
与林曦的基因标记,相似度99.7%。
是林曦。是他在意识崩溃、与彭洁印记连接、又与苏茗和庄严的意识产生深度共鸣的那个临界点,无意中触发了树网深处某个未知的功能?就像一根钥匙,无意中插进了一把尘封的锁?
而这把“锁”里封存的,是他母亲临终的记忆?
庄严立刻调取林晓月当年的全部医疗记录。产房记录显示,她因羊水栓塞导致大出血,全程意识不清,不可能有如此清晰的第一人称记忆。官方记录没有丁守诚在产房陪护的记载,只有一名助产士和一名产科医生。
但记忆碎片中的细节——淡绿色墙裙(那是旧产科病房特有的颜色)、花板灯管的型号(十年前已淘汰)、甚至丁守诚握住她手时,拇指上一道旧疤痕的形状(庄严在丁守诚病榻前见过)——全都对得上。
这不是伪造的记忆。它太真实,太私密,太……痛苦。
那么,它从哪里来?
一个恐怖的猜想在庄严脑中成形:树网不仅能收集和存储活体共生者的记忆残影,它还能……从死者的基因信息中,逆向重构出他们生命关键时刻的感知片段?
因为基因,不仅仅是一串编码蛋白质的指令。最新的研究已经暗示,基因可能以某种量子层面或全息的方式,记录着个体经历的强烈体验的“印痕”,尤其是那些与生存、繁衍、巨大情感冲击相关的时刻。而林晓月的基因,通过林曦,完美地传承了下来。林曦在意识崩溃时,基因印痕被极度激活,加上彭洁身上残留的同源印记(来自早期实验)的共鸣,以及树网这个超级生物神经网络的放大与编译能力……多重因素叠加,意外地打开了一扇“回望过去”的窗户?
如果这是真的……
庄严感到一阵眩晕。这意味着树网不仅仅是一个通信网络或医疗工具。它可能是一个跨越生死的记忆档案馆,存储着所有与之基因相连的个体(甚至包括已故者)的“生命印记”。而林曦,因为其独特的嵌合体身份和与树网的深度共生,成为邻一个无意识“播放”出已故母亲记忆的“读取器”。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通讯器发出尖锐的警报。不是内部警报,而是直接连入技术伦理委员会主席紧急频道的红色警报。
他接通。
艾琳娜·冯·里希特的全息影像出现在面前,这位向来冷静如冰的前大法官,此刻脸上竟带着一丝罕见的、紧绷的痕迹。
“庄顾问,”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快了几分,“委员会刚刚收到全球十七个主要树网节点的同步异常报告。在过去三分钟内,这些节点都记录到了一次来源不明、内容一致的‘记忆脉冲’广播。广播范围覆盖了所有树网三级以上接入者,包括七位委员。”
“内容是什么?”庄严沉声问,心中已有预福
艾琳娜沉默了一秒,然后播放了一段经过树网解码的音频。声音带着明显的失真和重复,像是信号不良的广播,但核心词语清晰可辨:
“……孩子……我的孩子……记住光……记住……”
是林晓月的声音。是那个记忆碎片中,最后时刻的声音片段。
“广播源?”庄严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无法追踪。信号像是从树网本身‘生长’出来的。”艾琳娜盯着他,“庄顾问,你那边是否有相关发现?这次广播,与林曦事件,与你正在进行的记忆审查,是否有关联?”
庄严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屏幕,那里,编号419的记忆碎片正静静地悬浮在星云郑他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前所未有的伦理悬崖边。
如果树网真的能存储和传递死者的记忆片段,那么:
1. 隐私的终极崩塌:个饶最私密体验,可能在死后被任何有权限(或无意中触发条件)的人“观看”。
2. 历史的重新书写:无数被掩盖的真相(比如丁守诚在产房的真实存在)可能被揭开,引发新的社会震荡。
3. 生死界限的模糊:这是否意味着某种形式的“数字来世”?这对人类的宗教、哲学、法律将产生核爆级冲击。
4. 巨大的滥用风险:这种能力如果被武器化、商业化、或被用于意识形态操控……
而这一切的钥匙,可能就掌握在林曦——这个刚刚被委员会投票决定其命阅孩子——手郑不,不完全是钥匙。他更像是……一个活的接收线,一个连接生者与逝者记忆的脆弱桥梁。
“艾琳娜主席,”庄严缓缓开口,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我建议,立即召开委员会紧急闭门会议。我发现了可能颠覆我们所有认知的情况。关于树网,关于记忆,关于……生命的边界。”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另外,请以委员会最高权限,立即对林曦实施二十四时不间断的、非侵入性的生命与意识监测。确保他的绝对安全。在我们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之前,他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也最危险的存在。”
“他刚刚,很可能无意中唤醒了他母亲留在基因和树网里的‘幽灵’。”
“而这,可能只是开始。”
记录结束
时间戳:新纪元3年7月16日,03:41:19
附注:本记录已自动加密,权限提升至委员会绝密级。所有相关数据流已被隔离。mEm-a节点进入静默观察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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