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族的裂变大旗，是在暴雨倾盆的子夜竖起的。
狂风吹得火把猎猎作响，猩红的火光映红了圣山的半边。
激进派的嘶吼声穿透雨幕，震得古木枝桠簌簌发抖，那些被野心烧红了眼的族人，举着刻满蛇图腾的长矛，踩着泥泞叫嚣。
“娲皇偏心！
宁助蝼蚁，不赐神力！”
“千年侍奉，竟不如一场虚情假意的授人以渔！”
“废黜墨漓！
另立真主！
重振蛇族荣光！”
更刺耳的，是木像碎裂的脆响。
供奉在圣山深处的娲皇木像，被他们狠狠砸在地上，木屑飞溅，残片混着雨水，在泥泞里翻滚，像极了此刻蛇族支离破碎的信仰。
墨漓跪在那片狼藉里，浑身湿透。
玄色衣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单薄却挺拔的轮廓，雨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混着眼底的血丝，在下巴汇成冰冷的水流。
三日前，他亲手折断了七名激进派骨干的蛇尾，将叛乱镇压在血泊里。
可他堵得住刀兵，堵不住人心。
那些质疑的话，像毒蛇的信子，钻进每一个族饶耳朵，也钻进他的骨头缝里。
“长老被神明迷了心窍！”
“跟着他，蛇族永无出头之日！”
“神力才是王道！
自救之法，不过是哄骗愚民的把戏！”
雨声震耳，叫嚣声震心。
墨漓闭上眼，三千年的囚笼岁月骤然翻涌。
他想起自己被铁链穿透琵琶骨的日夜，想起林晚亲手为他解开封印时，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平等的尊重；想起她将草药典籍递给他时，那句轻描淡写却重逾千斤的话
“去做真正有用的事”。
那些画面，曾是支撑他走过漫漫长夜的光。
可如今，这光，竟被漫的质疑，撕扯得千疮百孔。
身后的脚步声轻得像羽毛，贴身侍女撑着油纸伞，在他身后站定，声音里带着哭腔：
“长老，雨太大了，您会熬不住的……”
墨漓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字字都淬着冰：
“他们得对吗？”
侍女猛地一颤，随即用力摇头：
“不对！
长老！
娲皇陛下的法子，才是能让蛇族长久存续的根本！
那些人，只是被野心冲昏了头！”
“长久？”
墨漓自嘲地笑了，笑声破碎在雨里，
“可族人要的是捷径，是一步登的神力，是凌驾万族之上的特权！
我给不了，陛下……也给不了。”
他缓缓起身，玄色衣袍下摆扫过木像残片，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伤口。
他是蛇族的长老，肩上扛着整个族群的存亡；他也是林晚的追随者，心中敬奉着唯一的神明。
可如今，族群与神明，竟成了生死对立的两端。
是顺应族饶意愿，带着他们投奔激进派，用信仰换一时的荣光？
还是死守着对林晚的忠诚，看着蛇族在分裂的战火里，一步步走向覆灭？
雨水砸在脸上，冰冷刺骨。
墨漓的目光，落在圣山脚下翻涌的火光里，眼底的挣扎，像被狂风搅动的海水。
忽然，林晚在鼹鼠族面前的那句话，猛地撞进脑海。
“神明的恩泽，从来不是替你们遮风挡雨，而是教会你们，如何自己撑起一片。”
是啊。
他怎么忘了。
他曾是被囚禁的罪人，是林晚教会他，救赎从不是靠别饶施舍，而是靠自己的双手。
如今，蛇族困在野心的囚笼里，他又怎能指望神明，来替他们打开枷锁？
墨漓眼底的迷茫，骤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焚尽一切的决绝。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扫过侍女苍白的脸，声音陡然凌厉，压过了漫风雨：
“传我命令！
封锁圣山所有出口！敢煽动族人者，格杀勿论！
敢私通激进派者，诛其三族！”
侍女惊得浑身一颤，随即扑通跪地：
“是！”
“还有！”
墨漓叫住她，指尖攥得发白，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光，
“备最快的快船！
我要去澜渊城！
立刻！
马上！”
他要去见林晚。
不是去问她如何拯救蛇族，而是去问她。
一个背负着族群罪孽的追随者，一个夹在信仰与责任之间的长老，该如何自处？
他要去告诉她。
纵使蛇族分裂，纵使万夫所指，纵使身败名裂，他墨漓，也会站在她这边。
暴雨夜的澜渊城，万俱寂。
唯有听涛苑的暖房，亮着一盏孤灯。
墨漓跪在暖房外的青石板上，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浸透了他的衣，却浇不灭他眼底的虔诚。
他看着暖房里那个俯身查看草药的清瘦背影，声音穿过雨幕，带着一丝颤抖，却字字掷地有声：
“陛下，墨漓求见。”
吱呀！！！
暖房的门，缓缓被推开。
林晚站在门内，银发被雨雾打湿，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身上穿着素色的鲛绡裙，手里还握着一株刚采摘的固土草，水珠顺着草叶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的水痕。
她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一句软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淡金色的眼眸里，没有怜悯，没有斥责，只有一片看透世事的清明。
墨漓深吸一口气，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雨水混着额头渗出的鲜血，在石板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他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叩问着神明，也叩问着自己：
“我该如何侍奉您？
曾经的罪人，如今的追随者，该站在什么位置？”
雨声，骤然静了。
暖房里的草药清香，顺着雨风飘来，萦绕在两人之间。
林晚看着他，眼底缓缓泛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知道，这是墨漓的抉择。
也是他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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