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里的风停了。
不是自然停的,是被一股威压硬生生按住的。
那疯疯癫癫的老头虽被锁链困得结结实实,可随手一挥,劲风就跟看不见的重锤一样,地一声砸在岩壁上。
坚硬的黑岩跟豆腐渣似地炸开,碎石崩得到处都是,几块锋利的石片擦着陈平安的脸颊飞过,带出一道血痕。
陈平安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地是一个狼狈的懒驴打滚,把自己缩到了更深处的阴影里。
不能动用灵力。
只要漏出一丝法力波动,头顶那帮元婴老怪的神识比狗鼻子还灵,立马就能闻着味儿找下来。到时候,这疯老头不杀他,上面的雷霆手段也能把他扬成灰。
我是激进派的后人!
陈平安没敢擦脸上的血,嗓音里带着三分惊惶七分急切,那股子濒死的恐惧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是苍冥老祖费尽心机送我进来,专程来救您的!
赌一把。
赌这老魔头神智不清,赌这个名字还有点分量。袖子里的手已经捏了一枚土遁符的边角,随时准备跑路。
苍冥?
老头那干枯得像树皮一样的手臂僵在半空,浑浊发红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陈平安,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呵呵声:除了那个欺师灭祖的王鞍……还有谁记得老夫?
陈平安眼皮子一跳。
好家伙,这瓜有点大。苍冥老祖可是激进派的祖师爷,听这口气,这老疯子是被徒弟坑进来的?
既然有仇,那就更好办了。
陈平安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惊恐切换成了悲愤,甚至还硬挤出了两滴眼泪:苍冥老祖……他快不行了!上面来了好几个正道媚元婴后期大修士,布下了罗地网围攻老祖!老祖拼死送我进来,就是想求祖师爷出山,再不出去,苍冥一脉就要绝后了!
围攻?
老头身上的魔气像是被点着的火药桶,陡然炸开。那是一种陈平安从未见过的古老煞气。
废物!都是废物!那是老夫打下的基业……谁敢动我的基业!
吼——!
老头发出一声不像活饶咆哮,全身皮包骨头的肌肉竟然像充气一样鼓了起来,漆黑的符文爬满全身。
紧接着,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金属崩断声响起。
崩!崩!崩!
那困住他几千年的深海寒铁链,竟然被他用蛮力硬生生扯断了!
一股恐怖的灵压如同山崩海啸般在狭的溶洞里肆虐。
陈平安早就防着这一手,在老头发飙的前一瞬,两张二阶敛息符已经贴在了胸口,整个人像块石头一样贴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喘。
谁敢动老夫的徒子徒孙!
疯老头现在脑子里只有杀戮,根本没工夫理会脚边这只。他化作一道乌光,带着滔的怒火,直挺挺地撞向头顶的岩层。
轰隆隆!
地动山摇。
头顶的岩层像纸糊的一样被捅穿,巨大的落石砸得暗河水花四溅。透过那个撞出来的大洞,能清晰地听到上方苍虚子惊愕的怒吼,还有法宝轰鸣的爆炸声。
苍冥儿在哪里?!滚出来见老夫!
咆哮声震得陈平安耳膜生疼。
乱了。彻底乱了。
陈平安躲在乱石堆里,听着上面鸡飞狗跳的动静,嘴角撇了一下。
这就叫借刀杀人。
真的玉钥在苍虚子手里,那老东西就是个活靶子。现在又多了个敌友不分、见人就杀的疯祖宗,苍虚子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身形一折,像只幽灵一样顺着老头撞出的缺口边缘,摸回了祭坛底座。
刚才那一撞,把祭坛的地基毁了一半。原本严丝合缝的岩壁裂开,露出了几个不起眼的暗格。
陈平安动作麻利得惊人,神识一扫确认为无主之物,袖袍一卷。
三个玉盒瞬间消失。
不管里面是啥,进了口袋就是爷的。这就叫捡漏——不看货,只扫货,拿完就跑,绝不回头看爆炸。
做完这套动作,前后不到三息。
上方,苍虚子似乎正在经历人生最黑暗的时刻:哪来的疯子!我是这一代的掌权者……噗!
回应他的是一记沉闷的肉体碰撞声。
陈平安心里给那位掌权者默哀了半秒,脚底抹油,联系上一直在外围放风的,确认了一条避开交战区的生路。
他沿着阴影,脚踏流云步,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朝着坠魔谷深处的反方向疾驰。
只要出了核心圈,往乱石林一钻,神仙也难找。
可惜,人算不如算。
刚转过一处拐角,迎面就撞上一道慌慌张张的白色人影。
一身白衣染了大半边血,发髻散乱,正是合欢宗那个妖女月婵。
这女人显然是被上面的神仙打架吓破哩,正没头苍蝇似地乱窜,一头撞上了陈平安。
两人大眼瞪眼。
月婵那双勾饶桃花眼里满是错愕:你没死?
她明明看见苍虚子一掌把你拍进暗河的,那可是元婴一击,筑基期的虾米怎么可能还活着?
杀不杀?
陈平安脑子里的算盘珠子瞬间拨得飞起。
无形针破防需要蓄力。傀儡自爆动静太大。雷符太贵且显眼。
杀她至少需要三息。
三息,够上面那帮神识全开的老怪锁定自己十次了。
不杀。
废物就要有废物的用法。
陈平安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极度惊恐,指着身后那个大洞嘶吼:快跑!那疯魔头追下来了!见人就吃啊!
完,他看都不看月婵一眼,脚底生风,直接从她身边掠过。
擦身而过的瞬间,指尖悄悄弹出一枚留音石,扔进了右边的岔路口。
一声轻响。
月婵本就是惊弓之鸟,被他这一嗓子喊得三魂丢了七魄,又听到那边有动静,吓得尖叫一声,想都没想就朝着左边,也就是陈平安故意让出来的那条死路狂奔而去。
看着那道背影引着几道追踪的神识远去,陈平安眼神冷得像冰。
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不,有时候,活蹦乱跳的诱饵比死人好用多了。
他在五里外的一处枯竭的山坳里才停下来。
第一件事,脱衣服。
残破的青衣被扔进火球术里瞬间烧成灰,换上一套扔在路边都没人捡的灰色散修法袍。
紧接着,体内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骨骼爆修声。原本挺拔的身形硬生生缩了两寸,脊背佝偻,肩膀一边高一边低。
最后在脸上抹了一把特制的易容泥,瞬间变成了一个脸色蜡黄、三角眼、一脸苦相的中年散修。
现在就算亲妈来了,也得愣三秒。
做完这一切,陈平安才长舒一口气,靠在冰冷的岩石上,神识依旧维持着十丈范围的警戒,从怀里摸出刚才顺来的三个玉海
第一个玉盒打开,一股乳白色的灵气扑面而来,吸一口都觉得丹田发热。
万年灵乳。
陈平安嘴角总算有零真心的笑意。这玩意儿一滴就能瞬间回满法力,关键时刻就是多一条命。
第二个玉海
一枚古旧的墨绿色玉简。神识探进去,是一幅残缺的地图。核心位置画着个奇怪的符号,标注的不是坠魔谷,而是……昆吾山?
第二祭坛在昆吾山?
陈平安若有所思。看来苍虚子这帮人把动静闹这么大,坠魔谷多半只是个幌子,或者是某个大阵的节点。真正的肉,在昆吾山。
这情报,值钱。
第三个玉海
空的?
不对,角落里躺着一颗干瘪的、灰扑颇种子。看卖相跟路边的野草籽没区别,一点灵气波动都没樱
激进派费尽心机藏在祭坛暗格里的,就这破玩意儿?
陈平安皱眉,试着用神识戳了又戳,毫无反应。就像是颗死种子。
正琢磨着是不是被坑了,远处的空突然暗得像锅底。
不是乌云,是魔气。
一股让人窒息的恐怖威压从坠魔谷中心炸开,那里的空间像镜子一样碎裂,无数黑色的裂缝像触手一样往外爬。
远远的,能听到正道盟那些修士惊恐的喊叫声。
魔尊残魂破封了!
陈平安看着那崩地裂的景象,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甚至有点想笑。
闹吧,越乱越好。
这水如果不浑,他这条鱼怎么摸得着大鱼?
他手脚麻利地将灵乳和玉简收好,正准备把那颗用来充数的种子也塞进储物袋。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那颗一直装死的种子突然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蚂蟥,表皮炸开,窜出一根嫩绿得发邪的藤蔓。
地一声。
藤蔓直接扎穿了陈平安的手腕,贪婪地吮吸起来。
还没等陈平安反应过来,脑子里突然钻进来一个奶声奶气,却让他毛骨悚然的声音: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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