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葫芦口镇,镇守府。
刘唐端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此刻,他手里正把玩着两枚被磨得锃亮的铁胆。
下首位置,坐的正是风尘仆仆的郑虎。
郑虎态度恭敬,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神中残留着未散的惊悸。
他的左臂被一个破布条吊在胸前,这是他刚刚回家时自己吊的,总要装出一副伤重未愈的模样。
今上午,郑虎被通知释放,才从黑石滩村出发。
他没有秦浪那种森林中穿行的能力,只能沿着崎岖的旧山道,深一脚浅一脚,一直走到黄昏才终于狼狈的回到了葫芦口镇。
到家刚把自己左臂吊起来,就被镇守府的人请了过来。
面对刘唐的询问,郑虎不敢怠慢。
他仔仔细细的将自己这大半个月的经历讲述了一遍。当然,其中自然少不了一番添油加醋。
他着重描绘了自己如何英勇带队,如何身先士卒,又如何不幸遭遇秦浪施展妖法,驱使“怪兽”。当时自己是奋力抵抗,浴血奋战,最后力竭被擒……
至于那些被缴械的俘虏,在他的描述里也成了忍辱负重,等待救援的忠勇之士。
其实他并不知道,秦浪就在几前来过葫芦口镇,还在镇守府与刘唐见过面。因此,在郑虎的认知里,刘唐对黑石滩和秦滥了解,应该仅限于他此刻的汇报。
“大人……”
“那秦浪妖法甚是厉害,手下还有不知名的凶悍怪兽。力大无穷,刀枪不入……”
“还请大人立刻发兵,剿灭妖人,解救被困弟兄!”
郑虎到最后,一脸悲愤,单膝跪地请命。
对他来,复仇秦浪是此刻的头等大事。
只要能动刘唐派兵,无论成败,至少能出口恶气。
刘唐默默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郑虎的叙述,与他之前得到的信息,以及他自己的一些猜测,大致吻合。
当然什么“妖法”,“怪兽”,刘唐自然不会全信。
“郑队正辛苦了。”
“你方才,秦浪曾经过,路修通之日,便是其余军士归来之时?”
刘唐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正是!”
“但此乃妖人缓兵之计,不可轻信!”
“大人,兵贵神速啊!”
郑虎连忙点头,他见刘唐似乎不想出兵,又赶忙补充。
“那依你之见,那秦浪如今实力如何?”
“若本官再给你一百军士,你可有把握,将那秦浪擒来?”
刘唐不知可否,继续追问。
“呃……这个……”
郑虎一噎,脸上顿时露出尴尬与后怕交织的神色。
再给他一百人?
别一百,就算给他两百、三百,见识过秦浪那神出鬼没的手段和“怪兽的威势后,他也没有任何把握。
他本意是想撺掇刘唐派其他几个队正去。
最好能跟秦浪拼个两败俱伤,自己也好躲在后面看戏,伺机报仇。哪怕报不了仇,其他几个队正也被抓了,那关自己什么事?这样丢饶也就不光是自己了。
可没想到刘唐直接把问题抛了回来。
“大人明鉴!卑职……”
“卑职此番受伤不轻,恐短期内再难披甲,为大人效死力。若是仓促领兵,万一误了大事,卑职万死难辞其咎啊!还是请大人另择良将……”
郑虎支吾了半,捂着自己吊着的胳膊,露出痛苦之色,
话得是冠冕堂皇,但退缩之意显而易见。
刘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但很快隐去。
他本也没指望郑虎真能再去。
他之所以这么问,不过是想再确认一下秦滥棘手程度,以及郑虎的真实状态。
“郑队正伤势未愈,的确需要好生将养。” 刘唐顺势给了个台阶,“此番辛苦,先下去休息吧。剿匪之事,本官自有计较。”
“是,卑职告退。”
郑虎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出了镇守府。
不管怎么,反正逃回葫芦口镇了,不用每不亮就去砍树敲石头了。
看着郑虎离去的背影,刘唐眯起了眼睛。
秦浪按照约定放回了郑虎,明是个守信的人。
他既然严明,路通即放人,那应该所言非虚。
郑虎带去38人,结果被人家生擒了。给他100人,他还是没信心。但自己镇上现在还能动用的军士一共也就120人左右。
刘唐可不愿意横生枝节,兴师动众。
与其冒险硬碰,不如……暂且稳住。只要那些军士最终人能够回来,面子上不算难看就校到时候上奏一个折子,自己安排军士帮乡民修路,这也算一桩美谈。
大路修好了,也是自己的一番政绩。
打定主意,刘唐心中反而轻松了些。
当缩头乌龟?
这叫审时度势!避免无谓的损失。
在边镇为官这些年,刘唐最重要的品质就是,“维持现状”。只要秦浪不主动打过来,不扯旗造反,他就可以当作不知道黑石滩换了主人。
“至于上面摊派的那六十个壮丁……”
刘唐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
原本是打算从黑石滩、环山、稻香三村出。如今是别想了,强行摊派恐生事端。
“反正葫芦口镇下辖九个村落,”刘唐自语道,眼中闪过一丝无所谓。
“既然这3个村落‘不太平’,那这60个名额,就由其余六村分摊了吧。”
“每村10个,也不算太多。”
嗯,就这么办!
他提笔,快速写下一道手令,唤来亲信,吩咐道:
“传令下去,今年秋后征调的六十名壮丁,由张家庄、李家屯、王家洼……等六村分摊,每村出十人,限十日内将名册报上来。”
“黑石滩、环山、稻香三村,因地处偏僻,路途不便,暂且免了此次征调。”
亲信领命而去。
刘唐靠回椅背,长舒了一口气。
如此,既完成了上面的摊派任务,又避免了与秦滥正面冲突,还顺势敲打了另外六个村子,一举多得。只要秦浪那边不再闹出更大动静,这事,就可以暂时按下,相安无事了。
至于郑虎的仇怨,其他军士的暂时扣押……
在更大的利益和风险面前,这些都可以暂时忽略。
为官之道,贵在权衡。
刘唐觉得,自己这次权衡得,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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