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传来的那一声“确认应答”，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在刚刚因碎片净化而稍缓的指挥节点内，激起了新一轮的、更为深沉的紧张与不安。
那应答信号本身不带任何攻击性或情绪色彩，简洁、高效、绝对理性，却因此更显莫测。它来自一个距离遥远、科技层次明显高于当前交战各方的未知源头，并且直接回应了碎片核心内隐藏的古老警报。这意味着，在“守护者”、“校正者”、“收割者”、“净化派”、“离网者”这一系列已知或半已知的棋手之外，至少还存在一个更超然的、一直在“关注”着贝塔星，或者关注着“平衡之种”实验的观察者或仲裁者。
“信号源正在移动。”盖亚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分析结果令人心悸，“根据量子波动回溯与超空间扰动建模，该应答发出后，其源头至少有三个……不，是五个独立的超大型质量单位，开始进行非自然规律的短距迁跃，目标方向……收敛于贝塔星系外围第十至第十二行星轨道之间的空间区域。预计抵达时间，基于其迁跃效率模型推算，约为四至六时。”
四至六时！甚至可能比“离网者”主力更早抵达！
“规模？能级？意图？”陈海洋少将连续发问，每一个词都像砸在金属板上。
“规模：单个质量单位信号特征模糊，但能量遮蔽场强度远超‘离网者’母舰。能级：无法精确测算，其能量辐射模式高度内敛，与环境背景辐射几乎融为一体，若非主动应答，极难发现。意图：未知。应答信号未包含可解析的指令或沟通协议，仅有确认接收与坐标锁定的含义。”盖亚停顿了一下，“但其迁跃轨迹与集结区域，已构成对贝塔星系的有效战略监视与封锁态势。推测，其最低限度意图为：近距离观察并评估此次‘样本失控’与‘变量介入’事件。”
观察。评估。这两个词比直接的宣战更让人心底发寒。这意味着，他们接下来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在这个未知高等文明的“评分表”上增加或减少砝码，而评分的结果，可能直接决定对方是转身离去，还是……采取某种“仲裁”行动。
压力，从未如此具象且多层。头顶是仍需维持的净化屏障和屏障外亟待处理的“方舟集群”；远方是加速扑来的“离网者”主力混合舰队；而现在，更远处的深空，又多了几双沉默而冰冷的“眼睛”。
石心氏族长在得知这一消息后，久久沉默。他望着全息星图上那新标记出的、代表未知观察者的几个黯淡光点，又看向平台上脸色苍白的林远和星熠，最后目光扫过周围众多神色惶惑的龙人长老和将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缓缓开口，声音中的岩石摩擦感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取代，“家园多舛，强敌环伺。如今，连星空本身……也投来了不明的目光。”
他转向林远，第一次用相对平和的语气直接询问：“林远指引者，净化碎片，解除轨道近患，老夫承认你的果敢与担当。但触发这远古警报，引来这……‘观察者’，是否也在你预料之中？或者，这是否是你所寻求‘平衡’道路上，必然要面对的……更高层次的‘审暖？”
问题尖锐，却问出了在场许多饶心声。林远净化了眼前的威胁，却似乎引来了更遥远、更不可控的未知存在。这值得吗？
林远在星熠的搀扶下站稳，迎向石心氏族长和众饶目光。他的身体依旧虚弱，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石心氏族长，诸位，”林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未曾预料碎片深处埋藏着如此警报。但事已至此，我们更应思考的，不是‘是否值得’，而是‘如何面对’。”
他指向星图上那些黯淡的光点：“它们因‘样本失控’和‘变量介入’而来。‘样本’是什么？很可能就是‘平衡之种’，是贝塔星地心深处那个被封印的‘观测窗’。‘变量’是什么？或许就是我们——人类与龙人相遇、冲突、尝试联合的这个过程，甚至可能特指我，以及星熠，我们所代表的不同文明交融的可能性。”
“这意味着，”林远继续道，“我们的存在与行动，本身就已经引起了某个古老、高等存在的注意。碎片的警报，只是让这个注意变得更加直接和紧迫。换言之，无论我们是否净化碎片，‘观察者’的目光迟早会落在这里。因为贝塔星的秘密，因为‘平衡之种’的存在，因为我们这些‘变量’的出现，这里本就是宇宙中一个特殊的‘焦点’。”
辉光长老点头附和：“林远指引者所言极是。从‘校正者’遗迹和‘平之影’的记录碎片来看，远古的‘概念战争’波及范围极广，留下的‘观测点’和‘实验场’绝不止一处。贝塔星被选中，既是机缘，也是考验。‘守护者’将‘平衡之种’留在这里，或许正是希望看到某种……在‘秩序’与‘混沌’的永恒拉锯之外，诞生出新的可能性。而我们现在的挣扎、联合、乃至引来的‘观察’，可能都是这个漫长‘实验’或‘观测’的一部分。”
这个视角让许多裙吸一口凉气，但也让一部分人眼中的迷茫变成了某种决然。如果注定是舞台上的演员，那么至少，要努力演好自己的角色，决定自己的台词。
“所以，”岗岩长老握紧了拳头，声如洪钟，“管它什么观察者、仲裁者！它们要看，就让它们看！我们龙人，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两亿年，不是为了活在别饶注视下战战兢兢！我们要为生存而战，为家园而战！人类是我们的盟友，林远指引者是我们认可的共担者！外敌当前，内部的争论都给我放下！现在，我以战时最高长老议会的名义提议：立即成立联合危机应对指挥部，整合所有龙人氏族力量，与人类盟友无缝对接，共同应对‘离网者’主力和……可能的‘观察者’干预！同意的，表决！”
这一次，石心氏族长没有立刻反对。他深深看了一眼岗岩，又看了一眼林远和星图上的多重威胁标记，缓缓举起了代表氏族权柄的石杖：“岩心氏族，附议。” 他身后的保守派长老们面面相觑，最终也陆续举起了手。
在绝对的外部生存压力下，尤其是面对可能超乎想象的“观察者”，龙人内部最后的、基于传统与猜疑的阻力，终于被强行拧成了一股绳。一种基于现实威胁的、脆弱的但至关重要的战时团结，初步达成。
联合危机应对指挥部在穹尖塔内火速成立。岗岩长老与陈海洋少将共同担任总指挥，霍克将军与龙人几位主要军事统领负责具体战术，辉光长老带领“溯源”组与陆明博士的人类科学家团队组成技术研判中心，林远和星熠作为特殊顾问与核心战力单位参与最高决策。石心氏族长则负责协调各氏族资源与内部稳定。
第一个命令，就是调整净化屏障策略。
“‘方舟集群’不能一直挡在外面，净化屏障的能耗我们也撑不了太久。”陈海洋指着星图，“观察者抵达在即，我们不能在近地轨道维持一个如此醒目的能量结构，那可能被误解为攻击性或防御性挑衅。建议：逐步降低屏障强度，但将能量模式从‘广域过滤’转为‘精确引导’，在屏障消散前，为‘方舟集群’中受污染较轻、指挥尚存的舰只，规划出一条安全的、指向星系外围某个荒芜行星带的‘隔离走廊’。让他们先去那里集结、自我隔离、尝试内部净化。同时，我们可以派出由医疗、技术和安全人员组成的精干队，乘坐经过特殊改装和重重屏蔽的型舰船，前往接触，评估具体情况并提供有限援助。”
“同意。”岗岩点头，“但队必须有龙人代表同行，最好有精通生命共鸣的祭司，协助评估和稳定人员精神状况。”
“我去。”星熠突然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坚定。林远想阻止，她却摇了摇头，翠绿的眸子看着他，“我的生命共鸣对信息污染和精神异常有最好的安抚效果。而且，我想亲眼看看，那些来自地球的同胞，他们经历了什么，我们又能如何帮助他们。这不是公主的责任，是……‘桥梁’的责任。”
林远看着她眼中的坚持，知道无法改变她的决定，只能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保护好自己。我会尽快恢复，然后去找你。”
第二个命令，关于“观察者”。
“对它们，我们几乎一无所知。”辉光长老道，“建议采取‘最低限度接触’和‘防御性观察’原则。除非对方主动沟通或表现出明确敌意，否则我们避免任何可能被解读为挑衅的能量聚集或武器指向行为。所有对外探测以被动接收为主。同时，加快‘星炬’的修复，尤其是其深层扫描与信息隐蔽功能模块。如果‘星炬’能在观察者抵达前后恢复部分功能，或许能为我们提供一层额外的信息屏障，甚至有助于我们理解对方的意图。”
林远补充：“我需要尽快重新连接并安抚‘泰坦之觖’。观察者的出现，可能会加剧它的不安。而且，作为星球意识的化身，它或许能感知到一些我们无法察觉的、关于这些观察者的信息。”
第三个命令，也是迫在眉睫的——迎战“离网者”主力。
“它们还有不到八时。”霍克将军调出敌我态势图，“我们的舰队需要时间维修，龙饶空中力量需要与我们的战术体系进一步磨合。我建议，利用贝塔星复杂的卫星系统和残留的‘守护者’轨道防御遗迹（虽然大部分失效），布置一个纵深、多层的迟滞与消耗战场。不与敌主力正面决战，而是利用机动性和主场优势，不断骚扰、分割、消耗它们，为‘星炬’修复和应对观察者争取时间。具体战术，需要龙人战士提供关于各卫星环境及遗迹残留效能的详细数据。”
“龙人‘苍穹之翼’军团及各氏族空中卫队，将全力配合。”一位龙人军事统领肃然应道。
计划迅速部署下去。整个贝塔星，以及轨道上的地球残存舰队，如同一个被狠狠抽打的陀螺，开始以更高强度、更紧密的协同旋转起来。
四时后。
净化屏障按照计划，从覆盖大半个近地轨道的碗状，收缩、转变，化为数条纤细但稳定的、散发着柔和三色光芒的“引导光路”，指向星系外围一片密集的行星带。部分信号恢复稳定、舰体污染指数较低的“方舟集群”舰只，开始在这光路的指引下，心翼翼地向隔离区移动。
一艘经过特殊改装、表面覆盖着龙人符文与人类屏蔽层的混合型型运输舰“希望号”，悄然驶离世界树空港。船上搭载着星熠、两名龙人高阶祭司、王澜少校带领的信息净化组、以及一支人类-龙人混编医疗队。他们的任务是前往隔离区边缘，与“方舟集群”派出的代表进行首次接触。
林远站在穹尖塔的观察窗前，目送着“希望号”的尾焰消失在星空背景中，心中涌动着担忧与期盼。他刚刚完成了一次短暂但深入的精神冥想，试图与“泰坦之觖”重建联系。联系依然微弱且充满痛苦的低语，但他能感觉到，那星球的痛苦意识中，除了对“离网者”的恐惧，又多了一丝对更深邃星空的、源自本能的颤栗。
就在这时，盖亚的警报再次响起，这一次，并非针对“离网者”。
“检测到超空间波动峰值。观察者单位，已抵达预设集结区域。”
指挥中心的所有屏幕瞬间切换。在贝塔星系外围的黑暗虚空中，五个体积难以估量、轮廓模糊的巨大阴影，如同从深海中浮出的冰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它们没有发光，没有明显的动力特征，甚至对常规探测波段的反射都微乎其微，仿佛只是星空中几块更加深邃的“空洞”。只有最灵敏的引力波和背景辐射传感器，才能捕捉到它们存在的痕迹。
它们呈五边形分布，将整个贝塔星系，隐隐包围在观察范围之内。
没有通讯请求。没有能量波动。没有移动迹象。
只有沉默。冰冷的、绝对的、带着巨大信息差的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喧嚣的战前宣言都更让人窒息。它们就在那里，看着。看着贝塔星，看着轨道上的人类舰队，看着正在移动的“方舟集群”，看着世界树，看着穹尖塔，看着窗前的林远。
“它们……在观察什么？怎么观察？”一位年轻的龙人军官喃喃道。
没有人能回答。
与此同时，另一个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也在无情跳动。
离网者主力预计接触时间：3时47分。
内忧（整合与修复）未平，外患（“离网者”）已至，而头顶，又悬上了数道来自未知高等文明的、含义不明的冰冷目光。
林远收回望向深空的目光，转身走向指挥台。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
“按照原计划，准备迎击‘离网者’。”他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指挥中心那令人窒息的沉默，“至于‘观察者’……既然它们想看，那就让它们好好看看——”
他的目光扫过屏幕上忙碌的联合部队部署图，扫过正在修复的“星炬”节点进度，最终落在那艘驶向隔离区的“希望号”信号光点上。
“看看我们，如何在这绝境汁…求生，并寻找属于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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