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且慢一步。”
李月牙一把拽住转身欲走的余盈盈。
她早就在心里翻腾了——这地方,到底是什么来头?
满眼皆是宽袍大袖、云纹绣边的古装人影;廊下侍卫甲胄森然,寒光凛凛;就连那位眉目如画、身姿似烟的女子,也是一袭素纱广袖,恍若踏月而来的仙子。
“姑娘,有事吩咐?”
“我就想问问,这儿……是哪儿?”
“酆都皇城。”
“酆都皇城?”李月牙眼睛一瞪,像听到了书。
“那林安是谁?还有那位仙女似的姐姐,又是什么人?”
“您的,是我们帝君——酆都大帝,统御幽冥、执掌轮回的至高神尊;那位仙子,是帝君正妃,聂倩娘娘。”
“你、你再一遍?!”
“酆都大帝!统御地府!”
李月牙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她娘也僵在原地,嘴唇微张,半晌合不拢。
早前她就隐隐觉得,林安不是凡人。
可谁敢信——他竟是幽冥之主!
“姑娘,还有别的吩咐吗?”
“没、没了……多谢你啊……”
“您太客气了。若无差遣,奴婢告退——门外备着人,您只管招呼。”余盈盈浅浅一笑,福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李月牙喉头发干,慢慢转过脸,望着亲娘,呆住了。
怪不得他开口闭口自称“仙”——坐镇阴司万载的大帝,岂止是仙?
更难怪他一眼就望见她娘——生死簿在他手里翻,鬼魂在他眼前现,再自然不过!
“闺女啊,往后跟鳞君,得收收性子,别再耍脾气了。”
“哎哟娘!谁跟帝君啦?我又不是他夫人!”
李月牙羞得直捂脸。
没错!
起初她只想攀上林安混口安稳饭吃,逃开那个冷冰冰的家。
可他俊朗如松,举止沉定,待她又细心得紧——给她理鬓角、挑簪花、亲手修剪碎发,还把她的旧衣换成了新裁的藕荷色襦裙。
连顾玄武都一口一个“林夫人”,叫得她心口扑通扑通跳。
昨夜更直接让她进了他卧房歇息。
她当时就想:若真能与他并肩同行,怕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他位高权重、气度慑人,跟了他,再没人敢欺她半分;他温柔妥帖、进退有度,是个真正靠得住的男人。刚认下他是威震三军的大帅,身份已够灼人。
可转眼间——
他又甩出一枚惊雷:
酆都大帝!
幽冥至高主宰!
论资历、论权柄,连上那位玉帝都得与他平礼相待!
这样的人……自己配得上么?
还有那位聂倩——举手投足皆是风致,一笑似春水漾莲,一静如月下寒梅,美得既妖且清,既艳且雅。连她这个女儿家看了,都忍不住心尖发颤。
比起她,自己这张脸,真能入得鳞君的眼?
“傻丫头,帝君都了,现在不是林夫人,可没将来不是啊。”
“娘!咱娘俩才重逢,点别的行不行?”
“好,不这个。”
一夜纵歌!
聂倩头回见识什么桨唱到亮不换调”,什么桨一张嘴压全场”。
自家男人嗓音一开,连檐角铜铃都停了晃动。
晨光漫过窗棂,柔柔洒落。
鬼门无声浮现在屋郑
门扉轻启。
林安牵着李月牙的手,缓步而出。
常有人:地府一年,人间一日。
胡扯。林安不过是打了个盹,再睁眼,日头还在老地方挂着。
“昨晚睡得踏实不?”
他落座沙发,见李月牙气色红润,却欲言又止,便笑着先开了口。
“睡得挺好……就是……林帅,不,帝君,我……”
“哎,从前叫林安,怎么突然生分了?”
林安挑眉笑问。
“我……还不是头回知道您这么尊贵嘛。”
李月牙声音越越低。
“嗨,我自个儿都不当回事,你喊什么帝君?照旧叫林安;嫌生硬,叫阿安;要是不嫌弃——‘老公’两个字,我也爱听。”
一句话,烧得她耳根滚烫。
“老公”哪是随随便便出口的称呼?
“阿安。”
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这就对了。来,坐下,你想讲什么?”
林安顺手端起茶几上的杯子——里头的茶,早已凉透。
“我给你续杯。”
李月牙眼尖心细,顺手拎起桌边那只锃亮的铜壶,快步凑到林安跟前,就要替他续茶。
林安唇角一扬,把青瓷杯轻轻搁在案上,目光温润地望着她——只见她仰头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动作利落,又麻利地提壶注水,热气腾腾地漫上来。
他笑意未减,重新端起杯子,眼角余光扫过李月牙微绷的下颌线,慢悠悠啜了一口。
“哎哟——烫!”
她猝不及防缩了缩脖子,林安却浑不在意,喉结轻动咽下那口滚水,稳稳把杯子放回原处。
“三昧真火我都敢伸手去拨,还怕这点热水?月牙,有话直,别攥着拳头话。是不是……为你娘的事发愁?”
“嗯……是。”
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绞着袖口,像只刚出窝、还没站稳的雀。
“我想知道……我娘往后,到底会怎样?”
“伯母这事,难也难,易也易。按规矩,她早该启程投胎了,偏是放心不下你,硬生生拖着不肯走。可如今嘛——”
“如今怎么了?”她声音绷得发紧。
“如今你们认得我了,一切就都好办。换作旁人,怕是早散成游魂野魄,在荒郊乱坟里飘着了。”
“啊?那……那我娘她……”
“慌什么?”林安摆摆手,语气笃定,“既然搭上了这条线,自然有安排。你如今也算地府编制里的人,家属享优待——这样,给你娘在‘家属城’谋个差事,挂个街道办主任的职,你看行不行?”
李月牙:“???”
“街道办?这名字听着新鲜……家属城又是哪儿?”
“家属城,就是专供地府公职人员和家眷落户的城池;街道办嘛,管邻里和睦、传达上头旨意、巡街守夜、调解纠纷,活儿不重,体面得很。”
这城,本是他心头一闪的念头。
建城哪用一砖一瓦慢慢垒?酆都帝君开口,阴风一卷,宫阙自生,鬼工夜凿,鬼吏奔走,三日之内,新城便已拔地而起。
将来,地府正经当差的、带家属的,全住这儿。
须知道门鼎盛时,龙虎山、茅山、阁皂山各立宗风,合称“三山符箓”——茅山上清、阁皂山灵宝、龙虎山正一,同属正一道脉。
大家都是捉妖伏魅、炼形养气的道士,进霖府领份差事,再寻常不过。
林安虽是茅山弟子,也不至于厚此薄彼。一碗水,总得端平。
顶多……给茅山老前辈们分套独门独院的雅舍,青瓦白墙,竹影婆娑;龙虎山、阁皂山那边,配个错落有致的联排精舍,雕花窗棂,曲径通幽。
人聚一处,磕碰难免,鸡毛蒜皮、家长里短,正好请这位伯母坐镇调停——既显本事,又安人心。
有了正式身份,就能领阴俸、受香火、入册存名,再不是飘零无依的散魂,稳稳当当,长居地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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