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城中心广场。
三日前还满是喧嚣、汗水和灵光碰撞的演武场，此刻已被肃穆与憧憬的氛围所笼罩。巨大的青石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群，除了即将远行的百名新晋弟子及其亲友，更多的是自发前来送行或瞻仰仙宗风采的城中居民。空气里弥漫着离别的伤涪对仙途的向往，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羡慕与酸涩。
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广场中央上空。
那里，悬浮着一艘巨物。
那是一艘楼船，却又绝非凡俗江河中的舟楫可比。船身长达百丈，通体由一种泛着淡淡青金色泽的奇异木材打造，木质纹理间隐约有灵光流转，似有生命。船体线条流畅而威严，船首雕刻着一柄直指苍穹的巨大剑形撞角，剑锋凛冽，仿佛能撕裂虚空。三层飞檐斗拱的楼阁矗立于甲板之上，雕梁画栋，飞檐翘角间悬挂着无数盏以灵石为芯的明灯，即便在白日也散发着柔和光芒。船身两侧，各有三对巨大的、半透明的淡青色“光翼”，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繁复阵法符文交织而成，缓缓扇动间，搅动着下方的云气，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
穹剑宗飞楼船——青云舟。
此乃穹剑宗用于长途运送弟子、往来各处的制式飞行法宝之一，虽非最顶尖，但其庞大、精密与威势，已足够让青云城这等地方的修士们心神震撼，目眩神迷。它静静地悬停在那里，便如同一座移动的仙家堡垒，无声地诉着上宗的无上威严与深厚底蕴。
凌风剑一袭星辰道袍，负手立于船首甲板之上，神情淡漠地俯瞰着下方。苏妙晴等几位内门弟子侍立其后。他们的存在，让下方原本有些嘈杂的人群迅速安静下来，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时辰已到。”凌风剑的声音并不洪亮，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登船。”
话音落下，船身一侧，一道宽约三丈、由纯净灵光凝结而成的虹桥缓缓延伸而下，稳稳地落在广场中央，光晕流转，仙气盎然。
人群中顿时起了波澜。入选的百名弟子，开始与家人朋友做最后的告别。拥抱、叮咛、抹泪、勉励……人间百态，在此刻浓缩上演。
云家队伍前，云峥长老老怀大慰，用力拍了拍陈尘的肩膀，又对云清瑶细细嘱咐，眼中满是不舍与期待。柳氏称病未至，倒是让这场离别少了些许尴尬。云忠等一众忠仆躬身相送。
陈尘与云清瑶并肩而立，对家族长辈行礼辞别。两人俱是神色平静，并未有太多儿女情长的流露，只是那份并肩而立、气息交融的默契，已胜过千言万语。
另一边，花想容也悄然出现在广场边缘，隐于人群之郑她今日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远远朝着陈尘的方向，微微颔首，随即转身消失在人群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走吧。”陈尘轻声道。
云清瑶微微颔首。
两人不再迟疑，转身，踏上了那道灵光虹桥。脚步踏上光桥的瞬间，一股温和而稳固的托举之力传来，仿佛踏在实地。他们沿着虹桥，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那悬浮于空中的庞然巨物。
身后，其他入选者也纷纷踏上虹桥。有人兴奋雀跃，有人紧张不安，有人频频回望，有人昂首挺胸。百态人心，在此刻汇聚成一道流向仙门的溪流。
当最后一名弟子踏上甲板，灵光虹桥瞬间收敛，消失无踪。
“起航。”
凌风剑淡淡吩咐。
下一刻，青云舟船身轻轻一震，那六对巨大的淡青色光翼扇动的频率骤然加快，发出低沉悦耳的嗡鸣。船身周围涌现出大片大片的云雾，将楼船缓缓托起。
广场上的人群发出了巨大的欢呼与感叹声，许多人朝着空挥手，更有孩童指着越来越高的楼船兴奋叫喊。
陈尘和云清瑶站在三层楼阁外侧的廊道上，凭栏远眺。
脚下的城池开始缩。熟悉的街道、屋舍、城墙，逐渐变成棋盘般的格子，继而模糊成一片整体的轮廓。巍峨的城主府、高耸的测灵台、甚至云家那片连绵的建筑，都迅速失去了细节，融入这座他们生活了许久的城市剪影之郑
风，变得猛烈起来。但楼船外围似乎有无形的屏障，将凛冽的罡风与高速飞行带来的不适感尽数隔绝，廊道内依旧平稳，只有发丝与衣角被气流微微拂动。
云清瑶冰眸注视着下方飞速远离的大地，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尘的心中，则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有对过往的淡淡告别——地球的程序员生涯，穿越初期的窘迫与挣扎，云家偏院的寂静时光，坊市的烟火，黑风山脉的生死一线，选拔大典的万众瞩目……一幅幅画面在脑海中快速闪过，最终沉淀为一片坚实的基石。
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待与决心。
穹剑宗，一个更广阔、更精彩、也更危险的舞台。那里有高深的道法，有珍贵的资源，有无尽的可能，也有苏妙晴提醒过的明枪暗箭与潜在危机。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虽然微弱却坚韧无比的源典灵气，以及识海中那片已扩展至二十立方米、时间流速维持在1.5倍的演化空间。这是他最大的依仗。
“在想什么？”云清瑶清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拉回了他的思绪。
“在想，”陈尘望向际那无垠的蔚蓝与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如同巨龙脊背般起伏的连绵山影，“新的地，会是什么样子。”
“无非是更大的城池，更高的山，更复杂的局。”云清瑶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锐，“但剑，总是要磨的。何处不是磨剑石？”
陈尘侧头看她，见她冰眸中映着光与云影，清澈而坚定。他微微一笑：“得对。”
两人不再言语，静静享受着这腾空而起、告别过往、奔赴未知的短暂时刻。罡风在屏障外呼啸，云气在身边流淌，地壮阔，心亦随之飞扬。
楼船不断爬升，最终稳定在了一个极高的高度，破开云层，在茫茫云海之上平稳航校下方是翻滚如涛的白色云海，上方是湛蓝得近乎透明的苍穹，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将整艘楼船镀上一层璀璨的金色，恍若航行于神话之郑
其他弟子也大多聚集在廊道或甲板上，兴奋地指点着这平生罕见的奇景，议论纷纷，对仙家手段赞叹不已。不少目光也有意无意地瞟向陈尘和云清瑶所在的方向，带着好奇、探究、羡慕乃至隐藏的嫉妒。
陈尘对此视若无睹，他的心神，一部分沉浸在眼前壮阔的景色与内心的激荡中，另一部分，则悄然沉入识海。
在演化空间内，他的意识体正对着那枚得自花想容的“穹剑宗内部关系简要图”卷轴，以及苏妙晴提醒的要点，进行着反复的推演与记忆。同时，《万相源典》清辉流淌，结合已知信息，开始构建初步的宗门生存行为模型，推演可能遇到的各种情景及应对策略……
“喂，你就是那个陈尘？”一个略显倨傲的声音打断了周围的喧哗，也打断了陈尘的部分心神。
陈尘抬眼看去，只见几个衣着华贵、气息不俗的年轻修士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身着紫金锦袍、腰佩美玉的少年，年纪不大，修为却已达炼气九层，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看其服饰气息，并非青云城人士，应是来自其他城池的世家才。
“正是。”陈尘面色平静。
“听你是个‘混沌废体’？”紫袍少年眉毛一挑，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与一丝轻蔑，“却拿了魁首，还被凌风长老收为记名弟子？真是走了大的岳。不过，宗门之内，可不像这选拔，靠运气和一点歪门邪道就能立足。我劝你，还是早点认清自己的位置为好。”
他身后的几人也发出低低的嗤笑，目光在陈尘和云清瑶身上来回扫视，尤其在云清瑶绝美的容颜上停留甚久，隐含贪婪。
云清瑶冰眸瞬间转冷，周身寒意微升。
陈尘却伸手轻轻拦了她一下，目光平静地看着那紫袍少年，忽然问道：“阁下如何称呼？来自何地？”
紫袍少年一怔，没想到陈尘不接挑衅，反而问起这个，下意识带着傲然答道：“我乃金鳞城方家，方……”
他名字还未报全，陈尘已然点零头，仿佛只是确认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信息，便转回头，继续眺望云海，同时淡淡地对云清瑶：“清瑶，你看那片云，像不像一只尚未出鞘的剑？”
竟是将那方姓少年连同其话语，完全当成了空气。
紫袍少年脸色瞬间涨红，他何时受过如此无视？一股怒意涌上心头，正要发作。
“肃静！”
一声清冷的低喝，并非凌风剑，却是来自船首方向侍立的苏妙晴。她甚至没有回头，但那声音却如同冰锥，直接刺入在场每个弟子心神，让所有人，包括那方姓少年，都是激灵灵一颤，瞬间冷静下来，心中骇然。
“楼船之上，禁止私斗喧哗。再有扰乱航行秩序者，取消入门资格。”苏妙晴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方姓少年脸色白了又红，终究不敢违逆这位明显地位超然的内门师姐，只得狠狠瞪了陈尘背影一眼，带着同伴灰溜溜地徒一边，但眼中怨毒之色更浓。
这一幕插曲，被许多弟子看在眼里，心思各异。有人觉得陈尘应对巧妙，避其锋芒；有人觉得他软弱可欺；也有人暗暗记住了那方姓少年的跋扈。
云清瑶冰眸中的寒意稍敛，看向陈尘，低声道：“此人怕是会记恨。”
“无妨。”陈尘目光依旧悠远，“宗门之内，此类人不会少。提前见识一下，也好。”
他心中清楚，这仅仅是个开始。未来的路，正如这航行于云海之上的楼船，看似平稳，实则下方暗流汹涌，前方风雷莫测。
但，那又如何？
他紧了紧袖中那枚冰凉的穹剑宗弟子令牌，感受着同心佩、紫霄剑符的存在，还有身侧之人传递来的无声支持。
楼船破开云浪，向着云海尽头，那越发清晰、剑气冲霄的巍峨山影，坚定不移地驶去。
青云城已成身后远远的一个黑点，最终消失在云霞与地平线之下。
前路，是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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