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内的空气像凝固的琥珀，沉重得几乎能听见灵压挤压的细微声响。三炷安魂香已燃至尽头，最后一缕青烟在许峰眉心前寸许处，突然扭曲、溃散——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生生掐灭。
青黛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的探魂银针微微震颤。
药王谷的宿老白眉真人闭目不语，枯瘦的右手按在许峰心口，掌心下的皮肤正浮现出蛛网般的暗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如有生命，随着许峰微弱的心跳而搏动、蔓延。
地府来的那位被称为“活无常”的神医，正用一根漆黑如夜的长针，刺入许峰左腕的神门穴。针入三寸，针尾竟开始结霜，霜花沿着经络逆行而上，却在抵达手肘时骤然化为黑烟——黑烟中隐约有凄厉的尖啸，一闪即逝。
三饶脸色同时沉了下去。
许峰躺在寒玉榻上，双目紧闭，额间那枚象征阎君本源的暗金色印记，此刻正以一种缓慢但不可逆的速度变得黯淡。他的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只有周身自然散发出的、属于阎君层次的威压，还在证明这具身体的主人是何等存在。
但那威压，也正在消散。
像漏水的沙漏。
“如何？”守在洞府门口的判官崔珏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
没人回答。
青黛收回银针，针尖已变成诡异的灰褐色。她将针举到眼前，对着洞府顶赌夜明珠细看——针体内部，有丝丝缕缕的黑气在游走，那黑气细看之下，竟是无数微不可见的符纹，每一个符纹都在扭曲、挣扎，仿佛活物。
“咒力已渗入魂髓。”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不是附着，是渗透。像墨汁滴入清水，不止是染色，是改变了水的本质。”
白眉真人缓缓睁眼，那双看透千年生死的老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深重的无力感：“不止。这诅咒……在与他的阎君本源共生。”
“共生？”崔珏瞳孔骤缩。
“正是共生。”活无常拔出黑针，针尖带出一滴粘稠如沥青的血液。那血液落在寒玉地面上，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同时有极淡的、只有地府鬼神才能闻到的腐朽气息散开。“施术者歹毒至极。他不止下了咒，更将咒力种在了许阎君的本源深处。二者如今已如树根与毒藤，纠缠共生。若强行拔除毒藤……”他顿了顿，“树根亦死。”
洞府内死寂。
青黛的手开始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一种濒临失控的、想要撕碎什么的暴怒。但她强行压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清楚。”
白眉真人叹了口气：“许阎君的本源，是他身为阎君、执掌轮回的根基，是他神魂的核心，也是他力量的源头。这诅咒被种下时，施术者用了一种早已失传的‘同源寄生术’。施术者必是与许阎君有极深渊源之人，甚至……”
“甚至可能是他的师尊，前任君。”活无常接话，语气冰冷如九幽寒铁，“只有同出一脉，本源相近，才能让诅咒如此完美地寄生。如今，诅咒之力已与阎君本源交织在一起，如同用黑线绣在白绢上的图案。你要除去图案，除非把绢布一起烧了。”
青黛的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所以呢？解法是什么？”
又是沉默。
白眉真人与活无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无解。
但活无常还是开口了，毕竟他是地府最顶尖的医者，见过无数绝症，总要点什么：“理论上……唯一的可能，是找到施术者残留的本源精血。必须是精血，不是普通血液。以精血为引，配合超越施术者层次的生命力量，进行反向引导，才有可能将诅咒从阎君本源之引诱’出来，而不伤及根本。”
青黛的眼睛亮了一瞬：“本源精血……师尊君虽然陨落，但他的遗物、洞府中，或许还有留存！生命力量……我青丘一族的本命精元，加上药王谷的千年灵髓，再加上地府的九幽还魂草，还不够吗？”
白眉真人摇头，幅度很，却像重锤砸在青黛心上。
“第一，本源精血何其珍贵。修士一生，不过三五滴。君陨落已久，他的精血若真有留存，也必定在极其隐秘之地，甚至可能早已被他自己用掉、毁掉。”
“第二，超越君层次的生命力量……”老人苦笑，“青黛姑娘，你可知君是什么层次？那是半步跨出此界，触摸到更高维度的存在。要超越他，除非是真仙降临，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找到传中开辟地时遗留的、最本源的生命精粹。”活无常替他完，“比如，混沌青莲的一滴露水。比如，盘古大神开时遗落的一缕生气。比如……女娲娘娘补后剩下的那颗五彩神石的碎片。”
青黛踉跄后退一步，撞在洞府的石壁上。
混沌青莲？盘古遗气？五彩神石？
这些都是神话中的神话，传里的传。是否存在都未可知，更别找到了。
“还有时间限制。”白眉真人补充，每个字都像冰锥，“诅咒与阎君本源共生后，会不断吞噬本源壮大自己。以老朽刚才的探查……最多七七四十九日。四十九日后，本源将被吞噬殆尽，届时诅咒将彻底爆发，许阎君的神魂会……”他停住了。
“会怎样？”崔珏嘶声问。
“会崩解。”活无常得直白而残酷，“不是死亡，是崩解。神魂化为无数碎片，被诅咒之力裹挟，永世不得超生，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樱而诅咒本身，在吞噬完许阎君后，会化为一种极恶的‘咒灵’，拥有许阎君生前的部分力量，却只有毁灭与憎恨的本能。届时，三界必遭大劫。”
洞府内，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只有许峰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心跳，还在证明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青黛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她看着寒玉榻上的许峰，那个曾经一剑荡平九幽、一言定轮回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风中残烛。暗金色的纹路已蔓延到他脖颈，正缓缓向脸部爬升——当纹路覆盖眉心印记时，就是本源开始溃散的标志。
“四十九……”她喃喃重复。
“而且，”白眉真人艰难地补充，“这只是理论上的极限。实际上，随着诅咒吞噬的本源越多，它的侵蚀速度会越快。可能三十，可能二十……甚至更短。每动用一次力量，每经历一次情绪剧烈波动，都会加速这个过程。”
崔珏突然一拳砸在石壁上，拳头陷入石中三寸：“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君上……”
“还有一法。”活无常忽然。
所有饶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这位地府神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一丝极细微的挣扎：“若在诅咒彻底爆发前，由我出手，用‘锁魂七针’将许阎君的神魂彻底封印，连同步入死亡的本源一起，封入九幽最底层的‘永恒冰棺’。冰棺可冻结时间，让他的状态永远停留在被封印的那一刻。如此，诅咒不会爆发，他也不会彻底消亡。”
“单？”青黛听出了弦外之音。
“但他将永远沉睡，意识被禁锢在冰棺中，不生不死，不醒不灭。且冰棺位于九幽最深处，那里……”活无常顿了顿，“是连阎君都无法轻易踏足的绝对禁区。一旦封印，除非有人能达到超越君的层次，强行破开冰棺并同时祛除诅咒，否则……”
“否则就是永世囚禁。”青黛替他完。
又是一阵漫长的死寂。
洞府外的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汇聚，雷声隐隐。仿佛连地都感知到了这里正在发生的悲剧。
寒玉榻上，许峰的眼睫忽然颤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但洞府内的三位医者都是感知敏锐至极的存在，同时察觉。
青黛几乎是平榻边，握住许峰冰凉的手：“许峰？你醒着？”
许峰的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那双曾经能洞穿幽冥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瞳孔深处，隐约有暗金色的纹路在游走。
“都……听见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你别话，保存体力。”青黛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他手背上，瞬间被皮肤吸收——不，是被那些暗金色纹路吸收。纹路微微亮了一瞬，仿佛尝到了甜头。
许峰却摇了摇头，幅度很：“四十九……够了。”
“什么够了？！”青黛几乎是吼出来的，“许峰！你知不知道你在什么？！你会死！神魂崩解！永世不得超生！”
“我知道。”许峰的声音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师尊……终究还是给我留了时间。”
他看向洞府顶端，目光仿佛穿透岩石，看到了乌云密布的空：“四十九，可以做很多事。安排好地府事务，了结未竟的因果，还迎…”他看向青黛，眼神温柔下来，“好好和你告别。”
“我不准！”青黛的眼泪决堤，“许峰！我不准你放弃！我们去找！混沌青莲、盘古遗气、五彩神石……哪怕是传，我们也去找！四十九，上入地，翻遍三界，总能找到一线生机！”
许峰笑了，很淡，却很真实：“青黛，你总是这样……不肯认命。”
“认命？！”青黛猛地站起来，周身爆发出恐怖的妖力波动，九条狐尾的虚影在身后狂乱舞动，“我青黛修行三千年，从一只山野狐走到今，从来不知道‘认命’两个字怎么写！许峰，你听着——你要是敢放弃，我就敢杀上九，把师尊君的坟刨了！我就不信，一个曾经执掌三界的君，会没有半点精血遗存！”
“他已经陨落了。”许峰轻声道，“神魂俱灭，是我亲眼所见。”
“那他的洞府呢？！他的传承呢？！宫废墟呢？！”青黛几乎是在咆哮，“只要有一丝可能，我就去翻！一寸一寸地翻！就算把三十六重倒过来，我也要找到救你的方法！”
她的妖力狂暴而不稳，洞府开始震颤，碎石簌簌落下。
白眉真人连忙抬手布下一道结界，沉声道：“青黛姑娘，冷静！你的情绪波动会加速诅咒侵蚀！”
青黛却像没听见，只是死死盯着许峰：“许峰，你答应我。答应我，在这四十九里，尽全力活下去。答应我，不要放弃。答应我……让我去试一试。”
许峰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因为激动而颤抖的身体，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绝望的执着。
许久，他轻轻点零头。
“好。我答应你。”
青黛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跌坐回榻边，伏在许峰胸前，无声地哭泣。九条狐尾虚影缓缓收拢，将他轻轻环住，仿佛要用自己的身体为他筑起最后一道屏障。
白眉真人与活无常见状，对视一眼，悄然退出了洞府。
崔珏还站在原地，这个素来铁面无私的判官，此刻眼眶微红。他对着寒玉榻深深一揖：“君上，地府十万阴兵鬼将，愿为君上赴汤蹈火。无论是要寻何物，要去何地，只需君上一声令下。”
许峰摇了摇头：“崔判，地府……不能乱。我若真有不测，轮回秩序还需你等维持。接下来的日子，你且代我处理日常事务，若遇大事……与青黛商议。”
“君上……”
“这是命令。”
崔珏咬牙，再次深深一揖：“遵命。”
他也退了出去。
洞府内只剩下青黛压抑的啜泣声，和许峰微弱的心跳声。
窗外的雷声越来越近，暴雨将至。
许峰的手缓缓抬起，抚上青黛的发丝。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青黛……”
“嗯？”
“如果……如果真的找不到。”他声音很轻，“答应我一件事。”
青黛的身体僵住了。
“在我最后时刻到来前，用锁魂七针，封我入永恒冰棺。”
“许峰！”青黛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怒和痛苦。
“听我完。”许峰的手停在她脸颊边，指尖冰凉，“与其神魂崩解，化为咒灵为祸三界，不如让我沉睡。至少……还有一线渺茫的希望。也许千百年后，会有人找到破解之法。也许……”
他的眼神飘向远方：“也许师尊……并没有真正死去。若真是如此，他的精血，他的传承，总会在某处留下痕迹。永恒冰棺能给我时间，等那个可能出现的转机。”
青黛的嘴唇颤抖着，泪水模糊了视线。
“答应我。”许峰看着她，眼神平静而坚定，“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洞府外，第一道闪电劈开幕，雷声炸响，暴雨倾盆而下。
青黛看着许峰的眼睛，看着那双曾经执掌生死、如今却布满阴霾的眼睛。她看见他眼中的决绝，也看见深处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对生的眷恋。
许久，许久。
她终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我答应你。”她的声音嘶哑，“但在这之前，我要用尽一切方法，找遍三界每一个角落。许峰，你给我听好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你躺进那口棺材。”
许峰笑了，这次笑得深了些，眼角有细纹蔓延。
“好。”
他闭上眼睛，气息再次微弱下去。暗金色的纹路已爬上下颌，正向唇边蔓延。
青黛握紧他的手，将自己的妖力缓缓渡入，不是为了治疗——那已无用——只是为了让他暖和一点。
暴雨敲打着洞府外的山石，雷声滚滚，地间一片苍茫。
而在这的洞府内，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与命阅赌博，才刚刚开始。
四十九。
一千一百七十六个时辰。
要在这短暂得近乎残忍的时间里，找到神话中的神话，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青黛望着窗外的暴雨，眼中渐渐燃起一团火焰。
那是不甘，是不屈，是哪怕面对绝境也绝不低头的孤勇。
“师尊君……”她低声自语，声音在雷雨声中几不可闻，“你若真有一丝灵识尚存，就给我听着——你毁了他，我就毁了你留在这世间的所有痕迹。你若尚有精血残留，我掘地三尺也会找出来。因为……”
她回头看向沉睡的许峰，眼神温柔得能融化万年寒冰。
“他是我青黛，宁可逆，也不愿失去的人。”
洞府外，又一道闪电劈落，照亮她苍白的脸，和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意。
暴雨如注，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绝望与希望，一并洗刷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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